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插科打诨、看似油滑的弟兄,此刻却一个个目光决绝,
视死如归,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禁鼻头一酸,虎目微热。
他知道,劝不动了。
这些兄弟,他带出来了,就得尽全力把他们带回去,或者给他们找一个好的出路。
“好,好兄弟。”
武松重重一拍孙狗儿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武松矫情了,既然如此,咱们兄弟就同生共死,杀出一条血路。”
马车内,李师师和林娘子被颠得东倒西歪,紧紧抓住车厢壁。
外面的对话,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林娘子脸上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听着武松那掷地有声、充满担当的话语,
听着那些土兵们被激起的血性呐喊,再回想起自己丈夫林冲的遭遇,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她的夫君,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空有一身好武艺,
面对高衙内的欺辱、高俅的陷害,却选择了隐忍、退让,
最终被刺配远方,家破人亡,留下她孤苦无依,要不是武松,她现在已经遭人毒手
而眼前这位武都头,同样是面对高俅父子的淫威,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
拔刀相助,以血还血,宁折不弯。
为了救她这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不惜以身犯险,与整个庞大的权势集团为敌,如今更是被逼得亡命天涯
两相比较,一个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一个快意恩仇,挺身而出,纵然前路凶险,却活得顶天立地。
哪一种,才是真豪杰?
哪一种,才更能护得住身边人?
答案,不言而喻。
想到此处,林娘子心中对武松的感激,如决堤的江水,汹涌澎湃,
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和倾慕,在这亡命的途中,武松那如山般可靠的身影,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擦干眼泪,掀开车帘一角,对着马车旁策马护卫的武松,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武都头。”
武松闻声勒马,侧头看来:
“林夫人?何事?可是颠簸不适?”
林娘子摇了摇头,美眸中闪烁著复杂的光,有恐惧,有感激,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武都头大恩,奴家奴家没齿难忘。
若非都头仗义出手,奴家此刻早已遭了毒手,清白不保,甚至可能随爹爹一同去了”
她声音哽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都头为了奴家,惹下这塌天大祸,此恩此德,奴家不知何以为报。”
武松沉声开口:
“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武某本分。
林教头与我虽无深交,但同是江湖一脉,武某岂能坐视他的家眷受辱?”
“不,这不一样。”
林娘子激动地打断,泪水再次涌出,
“我家的夫君他他若有都头半分血性,我林家何至于此?
他空有一身武艺,却只会忍让,只会顺从,最终害了自己,也护不住我”
她将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愤都倾泻了出来,随即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武松,
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勇敢:
“武都头,你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奴家现在是自由身,也知恩图报,若此次能侥幸不死,逃出生天。
奴家愿终身侍奉都头左右,为奴为婢,报答都头救命之恩。”
这番话,无异于最大胆的表白和托付,在这个时代,从一个寡妇口中说出,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这不仅是感恩,更是将自己的后半生和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武松身上。
马车内的李师师闻言,惊讶地捂住了嘴,她看向林娘子,眼中神色非常复杂。
也就是说,未来跟自己争宠的又多了一人。
武松也是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林娘子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他看着林娘子那梨花带雨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一时竟有些无措。
他救人,全凭义气,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更别提这等回报。
“林夫人”
武松刚想开口婉拒。
林娘子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开口:
“都头莫要误会,奴家并非不知廉耻之人,只是经此大难,奴家已然明白,
在这世上,若无人庇护,女子便如浮萍,任人欺凌。
都头是奴家见过的,最有担当、最重情义的男子,奴家只是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求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可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看着她那绝望中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神,想到她悲惨的遭遇,
武松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林夫人先好生歇著,眼下先活下去再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
但在林娘子听来,这已是莫大的慰藉。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放下车帘,缩回车内,心中竟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心。
“都头,前面就是野猪林了。”
此刻天已大亮,孙狗儿打马凑近武松,低声禀报。
这野猪林,在江湖上、甚至在官面上,都带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地势险恶,林深树密,乃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多少英雄好汉、甚至官差缇骑,都曾在此埋骨。
武松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那片愈发浓密的黑松林。
官道在此变得狭窄,蜿蜒伸入林中,如同一条被巨兽吞噬的通道,透著一股阴森之气。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尽快通过此地。”
武松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
孙狗儿应声,正要回头传令。
突然,咻的一声。
一支响箭带猛地从左侧密林中射出,随即炸开一团黯淡的火光。
“大家戒备。”
武松瞳孔骤缩,暴喝声响起。
几乎在响箭升空的同时,道路两侧的密林中,涌出数十条黑影。
这些人皆身着黑色劲装,行动迅捷无声,配合默契,一出现,便已占据了有利地形。
手中强弓硬弩已然张开,冰冷的箭镞在微熹的晨光中闪烁著死亡的寒芒,牢牢锁定了车队。
更有十余人手持钢刀铁尺,封死了前后去路。
这些人,绝非寻常山匪草寇,那股子训练有素、
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分明是军中精锐,甚至可能是禁中高手。
车队顿时一阵骚动,拉车的驽马受惊,希律律嘶鸣起来,车辆乱晃。
土兵们虽惊不乱,毕竟也是经过事的,纷纷拔刀持棍,
结阵自保,将马车紧紧护在中央。
为首的黑衣人迈步而出,身形高瘦,
他并未持械,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唰地展开,声音冷硬如铁,毫无感情地高声宣读:
“奉圣谕,查阳谷县都头武松,身负皇命,却目无王法,戕害官差,
劫掠贡品,掳掠民女,勾结匪类,意图不轨,实乃十恶不赦之逆贼,著即格杀勿论,以正国法,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