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见盯着那枚纽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只有一种解释,那个所谓的玄鳞卫,根本就是当初奉命血洗工坊、抢夺图纸的刽子手之一。这枚扣子不是他的,是他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
夏启没说话,只是眼神比冬夜的江水还要凉上三分。
他转过身,对正在清理靴子上淤泥的赵砚招了招手:“别抠了,反正还得脏一次。去西市的废料堆,那是工坊爆炸后的垃圾场。”
“去那干嘛?捡破烂?”赵砚一脸苦相。
“去‘验损’。”夏启从怀里摸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茶饼,那茶饼做得极薄,中间被人用巧劲剖开,露出里层的空隙,“记住,你是北境茶行的少东家,听说皇城炸了锅炉,特地去看看有没有波及你存放在附近的‘高价货’。趁着在那撒泼打滚的时候,把这个塞进那些还没烧化的大型构件缝隙里。”
赵砚接过茶饼,放在鼻尖一闻,脸色顿时古怪起来:“熟茶油浸的密封垫?这可是老黄历了。”
“就是因为老,才要命。”夏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给咱们北境丢人,嗓门要大,要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惨。”
半个时辰后,皇城西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烤坏了的红薯混杂着死鱼烂虾的腥气。
赵砚顶着一脸锅底灰,在一堆扭曲成麻花的废铁前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隐蔽地将那几块特制的密封垫塞进了断裂的阀门接口处。
与此同时,京城最深处的几条暗巷里,流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开始蔓延。
苏月见坐在城南一家馄饨摊上,慢条斯理地嚼着一颗大馅馄饨,看起来像个还没收摊的绣娘。
而在她周围,几个看似闲聊的脚夫正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交换着情报:“听说了吗?西市炸出来的那堆烂铁里,有人闻到了‘沈家香’。”
“什么沈家香?”
“茶油纸啊!那是当年沈妃娘娘还在时,专门用来包裹精密图纸和零件的。那玩意儿得用特定的山茶籽油浸泡三年,火烧不坏,水浸不烂。自从娘娘去了冷宫,这手艺就绝了。如今废墟里冒出这股味儿,你说,是不是那位爷其实一直在用娘娘留下的老底子?”
脚夫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一脸讳莫如深。
流言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它有多真,而在于它能勾起人们对旧事的联想。
入夜,江心的一艘乌篷船上。
夏启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里提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在一张粗糙泛黄的麻纸上笔走龙蛇。
这纸是北境特产的再生纸,纤维粗大,墨汁晕染开来带着一股子廉价的草腥味。
“《火器工坊稽查疏》……”苏月见侧头看了一眼标题,嘴角微抽,“你这是要参谁?”
“谁也不参,我只是个心疼民脂民膏的流放皇子。”夏启吹干墨迹,将折子递给窗外等候的黑衣人,“让那个收了咱们三千两银子的给事中递上去。记住,这纸一定要这种最烂的,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北境穷得连奏折纸都买不起,而皇城里却在偷偷炸着黄金堆出来的锅炉。”
这封折子没提皇帝半个字,只问了一句:北境精钢配额早已封存,何人敢僭越兵部,私自动用库存铸造龙骧舰主炮?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接捅进了朝堂最敏感的神经。
三更时分,皇城东南角的工部侍郎府突然火光冲天。
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借着风势,瞬间吞没了半个院子。
早就埋伏在附近的苏月见一挥手,几个装扮成巡夜军卒的暗桩提着水桶冲了进去,看似救火,实则在那一片混乱中,将赵砚那个装模作样的“事故分析报告”换成了一份伪造的“北境特种钢材供货清单”。
清单上,赫然盖着工部尚书那枚不知何时被拓印下来的私印。
这一夜,皇城无眠。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江面。
夏启站在船头,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铜制齿轮。
这齿轮已经被高温烧得变了形,边缘全是锯齿状的缺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那份清单,现在应该已经摆在御史台那群疯狗的桌子上了。”苏月见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听说今早皇帝还没上朝,脸就被气绿了。因为内务府送进去的那盏碧螺春,杯底压着半张烧了一角的残页。”
夏启动作一顿:“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是沈妃娘娘当年的亲笔手书,虽然只剩半页,但那种特殊的瘦金体,他化成灰都认得。”苏月见喝了一口豆浆,眯起眼睛,“听说他当时就把茶盏摔了,但没敢声张,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发抖。”
夏启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废弃的齿轮:“他当然会抖。因为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这枚齿轮的硬度参数。”
他手腕一扬,那枚铜齿轮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坠入江心,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瞬间被奔流的江水吞没。
“母妃当年在冷宫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谋反的书信,而是这些东西的核心图纸。”夏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以为他偷到了技术,其实只是偷到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壳子。只要参数差之毫厘,那就是十死无生的炸弹。”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钟声。
“咚——咚——咚——”
那是景阳钟,只有在发生危及社稷的大事时才会敲响。
紧接着,鼓楼的战鼓也跟着擂动,沉闷的鼓点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整个京城的心口上。
“大朝会。”赵砚吞了口唾沫,“看来那份‘供货清单’和茶油纸的证据链,把那帮御史逼急了。这下子,私造军火、勾结前朝余孽的屎盆子,算是彻底扣在内廷监造局头上了。”
“还没完。”
苏月见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竹管,倒出一张卷得紧紧的密信。
她的脸色在看完信的内容后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比之前面对爆炸时还要紧绷。
“这是刚刚截获的,发往北境大营的玄鳞卫加急密信。”苏月见将纸条递给夏启,指尖微微泛白。
夏启展开信纸,上面只有没头没尾的八个字,却让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凝固成冰:
“慈宁宫地窖已清,三更移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