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龙涎香,还得是陈化十年以上的老料。”
赵砚凑在那半干的印泥前,鼻翼像受惊的兔子般耸动两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鼻子,仿佛那香味有毒:“这味道我只在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的袖口闻到过一次,他说这是御赐。寻常公文用印,哪怕是特急密函,也顶多加点朱砂和冰片。用龙涎香调印泥,全天下只有那一位。”
“父皇这是怕我咬钩咬得不结实,特意撒了一把金粉。”夏启靠在满是铁锈的塔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瓷扣的边缘。
苏月见眼神一冷,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既然皇帝知道我们来了,那陈九根本不是漏网之鱼,是挂在钩上的死肉。这塔……是个笼子。”
“笼子?”夏启嘴角扯出一丝并不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没半点惊慌,反倒像个看到顽童玩火的家长,“既然是笼子,那就让它自己烧起来。赵砚,回船上。”
赵砚一愣:“撤?”
“撤什么撤。去挑一艘快艇,把底舱那堆本来打算填海的湿煤渣装满,再混两筐生锈的废铁片。”夏启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本《霜天全策》,哗啦啦翻到这就折角的一页,“记住,一定要湿透的煤渣,滴水那种。”
“湿煤渣?”苏月见眉头微蹙,这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你要去皇城卖煤?”
“卖个屁,我是去送终。”夏启指着书页上一张复杂的锅炉剖面图,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那帮蠢材用生铁铸锅炉,最大的毛病就是‘脆’。生铁锅炉烧红了最怕什么?不是炸药,是骤冷。”
他做了个手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猛地收紧:“如果是干煤,扔进去火会更旺。但如果是含水量极高的湿煤渣,一旦大量铲入高温炉膛,水汽瞬间蒸发吸热,炉壁内侧急剧降温收缩,而外侧还是红热膨胀状态。这就叫热应力失衡。不需要炸药,那口大锅自己就会……”
“啪。”夏启打了个响指,“像个摔地上的瓷碗,裂得干干脆脆。”
赵砚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奸商闻到血腥味的兴奋:“而且煤渣是燃料,废铁是原料,查起来只能说是工匠操作失误,或者……混料出了岔子。”
“去吧,把船伪装成运料的漕运驳船,直接往西水门冲。那里是地下工坊的进料口。”夏启拍了拍赵砚的肩膀,“别省钱,动静越大越好。”
当夜,皇城西苑的方向并没有腾起预想中的蘑菇云。
只听得一声沉闷如雷的“咔嚓”巨响,紧接着是大地一阵令人心悸的颤抖,仿佛地底有条巨龙翻了个身。
没有火光冲天,只有滚滚白汽混合着煤灰,顺着御花园的假山缝隙喷涌而出,把那些名贵的鹤望兰烫成了枯草。
夏启蹲在距离西水门三里外的一处废弃戏台顶上,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葱油饼。
不一会,一个浑身黑灰、像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人影顺着柱子溜了上来。
“成了。”赵砚吐出一口黑痰,露出一口在月光下惨白的牙齿,“那场面,啧啧,绝了。我就把船往进料口一横,喊了嗓子‘北境特供精煤到了’,那些傻冒工匠抢着往里铲。没出一盏茶功夫,那几口生铁大锅就开始唱歌,紧接着就崩了。虽然没炸平工坊,但那十台半成品的龙骧舰轮机,全被崩飞的锅炉碎片切成了废铁。”
“死了多少?”夏启问。
“死了十来个,都是监工的玄鳞卫,站得太近。”赵砚抓过夏启手里的葱油饼咬了一口,“皇帝老儿去了。”
“哦?”
“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赵砚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照您的吩咐,趁乱把那几个刻着‘霜天·甲字库’的旧零件踢进了废墟堆里。那老东西在瓦砾里扒拉半天,捡到那零件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苏月见像只幽灵般从阴影里浮现,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飞鸽腿上解下的极薄绢帛:“工部那边我也安排好了。那个替死鬼侍郎刚才递了折子,说是‘事故分析’。”
她展开绢帛,借着月光念道:“……经查,系因北境走私之精钢零件质地过硬,与陛下钦定之生铁锅炉材质相斥。生铁不耐精钢之重压,故而崩裂。现场拾获茶油浸渍之密封垫片一枚,此乃北境沈氏独有工艺,确系北境流出之物……”
“噗。”夏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技术垄断的坏处——或者说好处。
当你的技术太先进,对方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失败,只能把锅扣在“不兼容”上。
“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好。”赵砚竖起大拇指,“既坐实了皇帝私造军火,又暗示他偷用北境技术却因为‘材质低劣’而失败。明天早朝,那帮御史言官能把金銮殿的顶棚掀了。”
“还没完。”夏启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
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兵荒马乱。
“苏月见,那个茶杯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苏月见的声音平静无波,“内务府有个小太监欠了赌债,外情司帮他还了。那杯冷茶现在应该就在御书房的案头上,茶底沉着那半枚从灯塔上带回来的青瓷纽扣。”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惨重的爆炸事故后,惊魂未定地回到书房,端起茶盏想压压惊,却发现茶是冷的,而且杯底还躺着一枚他派出去的杀手的纽扣。
那不是茶,那是来自儿子的恐吓信。
“走吧。”夏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跃下戏台,“戏看完了,该回去收网了。”
三人来到江边。
夜风凛冽,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卷起千堆雪。
夏启从袖中取出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里面盛着半盏早已凉透的残茶。
他并没有喝,而是手腕微倾,将那褐色的茶汤缓缓倒入奔涌的江水之中。
茶汤入水,瞬间被浑浊的浪花吞没,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油纹。
那油纹扩散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沈妃在冷宫中焚烧图纸时,那特殊的茶油纸在火盆里卷曲、焦黑的痕迹。
“母妃。”
夏启看着那圈油纹散去,声音低得只有江风能听见。
“您留的这盏茶,儿臣替您回敬给父皇了。虽然有点苦,但他得咽下去。”
远处,皇城的方向警钟长鸣,无数火把汇聚成一条条长龙,向着慈宁宫的方向涌去——那是苏月见传来的最新情报,皇帝急了,正在调动最后的底牌。
“殿下,接下来去哪?”赵砚问。
夏启转过身,背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战旗。
“回北境。既然父皇想玩军备竞赛,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工业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