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未平,但夏启没时间欣赏那一朵昂贵的水花。
“镇海号”借着夜色与弥漫的硝烟,像条静默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深处。
通济渠入海口,废弃灯塔。
这地方与其说是塔,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铁锈疙瘩。
腥咸的海风把塔身的铁皮侵蚀得千疮百孔,像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外头看着还立着,里头早就烂透了。
三人换了一身满是鱼腥味的粗布短打,把脸抹得黢黑,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顺来的芦苇杆,活脱脱就是三个趁夜偷捕的穷酸渔民。
刚游到塔基底下,夏启那比狗鼻子还灵的嗅觉就动了动。
“闻到了吗?”他压低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赵砚吸了吸鼻子,随即嫌弃地皱眉:“腥,臭,还有股……陈年油味儿?”
“是茶油。”夏启伸手在满是藤壶的石缝里抠了一把,手指捻动,那黏腻的触感并没有被海水完全冲刷掉,“还是过了一遍火的熟茶油。这味道,跟刚才你在船舱里烧的那张海图一模一样。”
防火浸纸,油封石隙。这是《海防七策》里记载的“藏锋”手段。
赵砚眼睛一亮,立马掏出那把贴身藏着的黄铜戒尺,像个听诊的大夫,沿着基座四角叮叮当当敲了一圈。
敲到东南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时,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实心的闷响,而是一声空洞的“叩”。
“找着了!这原本是前朝漕运用来测水位的井口。”赵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精明劲儿又上来了,“娘娘当年把这儿改了?这工程量可不小。”
他也不废话,熟练地从腰包里掏出之前没用完的湿茶渣,混着脚下的烂泥揉成一团,死死糊住了石板下方的三个排水孔。
“这是干嘛?”苏月见不解。
“液压传动,懂不懂?”赵砚一边把茶泥夯实,一边按照记忆里那张残页的记载,在那块青石板上有节奏地拍击,“三叩七旋。堵住出气口,利用内部水压把锁舌顶开。这可是咱们北境水利司看家的本事,只不过娘娘把它用在了开门上。”
随着他最后一下重击落下,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块看似几百年没挪窝的青石板,竟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段盘旋向下的幽深阶梯。
一股陈腐却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月见打亮火折子,当先一步跃下。
微弱的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弧形墙壁。
“这是……”她脚步一顿,火折子差点脱手。
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线条和圆点,乍一看像是星图,但若是仔细瞧,那些“星辰”旁边并没有标注二十八星宿的名字,反而是一串串奇怪的数字和符号。
“不是星图。”夏启走下来,指尖划过那些刻痕,“这是火药配方的加密编码。这一组……碳七硫二硝一,这是最基础的黑火药。再看这个,加了糖霜和镁粉,这是燃烧弹的配方。”
苏月见盯着墙角的一组刻痕,脸色骤变:“甲寅,零八。这不是那个博士招供的残次品批次号吗?”
她猛地转头看向夏启,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那批次号下面刻的是……引信改良参数。而且是咱们北境去年才攻克出来的‘延时引信’技术。”
真相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插进三人心口。
所谓的“残次品”,根本不是为了糊弄户部查账,而是皇帝为了掩人耳目,用这套编码在偷偷记录并逆向解析北境的技术!
“那个坐在皇位上的老东西,一边骂着我母妃是妖妃,一边却像只贪婪的老鼠,偷吃着她留下的每一粒米。”夏启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密室。
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日晷,晷针已经不知去向。
夏启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玉蝉残片,对着日晷底座上的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
严丝合缝。
晷盘开始缓缓转动,机关咬合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
一道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光斑,精准地打在了墙角一只不起眼的粗陶瓮上。
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陶瓮里只有一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
夏启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封面上那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霜天全策》。
而在书卷的末页,还夹着一张手绘的结构图。
那线条虽然有些潦草,但夏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大家伙:侧舷炮位、明轮推进、以及那个巨大的锅炉仓。
蒸汽炮舰。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朱批:“沈氏手录,启儿可继。若有一日大夏将倾,以此破局。”
“这是……娘娘留给您的舰队。”赵砚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颤抖着手翻开书卷的附录,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倒吸一口凉气:“主子,您看这个!”
那是一张名为“茶令通行图”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大夏境内十七处隐秘的工坊位置。
“临安、姑苏、汉阳……这些地方有暗桩我不奇怪。”赵砚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地图最上方的那三个红点,“但这三个……这三个位置是在皇城禁苑底下啊!就在御花园的假山下面!”
“皇帝一直在用娘娘留下的体系,在自己的枕头底下造兵。”
赵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他……他就不怕把自己炸上天吗?”
夏启合上书卷,将其揣入怀中,脸色冷硬如铁:“他怕。所以他才要把我流放,要把北境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因为只有我们知道,这些玩意儿怎么用是救国,怎么用是自杀。”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嘎啦……嘎啦……”
那是铁链绞动的声音,来自灯塔顶部!
三人瞬间屏住呼吸,苏月见眼疾手快地掐灭了火折子。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头顶那条缝隙里,透下来一丝诡异的红光。
有人在上面。
夏启抬头,借着那微弱的红光,透过头顶楼板的缝隙,隐约看到半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趴在灯塔顶端的了望口向外张望。
海风吹起他身后厚重的披风,露出的一角上赫然绣着那令人作呕的双蛇缠鼎徽记。
是玄鳞卫。
但下一秒,夏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件象征着皇家最顶尖杀手荣耀的披风,下摆边缘在风中翻卷,露出了一枚用来压住衣角的纽扣。
那不是宫廷造办处常用的金银扣,而是一枚青绿色的瓷扣。
釉色温润,如冰似玉。
在北境,这种青瓷纽扣只有一个地方能烧制,也只有一类人有资格佩戴。
那是军械司甲级匠师的身份标识,每一枚扣子的背面,都刻着匠师的私印。
这枚扣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玄鳞卫的披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