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号”的特等舱里,没开大灯。
夏启盯着桌上那杯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水。
两枚残缺的玉蝉像两条力竭的游鱼,静静沉在杯底。
三刻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油花,那是“鲛人泪”混合北境特产松脂化开的动静。
这种粘合剂平时硬得像石头,只有遇到恒定的人体体温或是这个温度的热水,才会变回胶状。
夏启拿起长柄银镊,屏住呼吸,在水中轻轻拨弄。
“咔哒”。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两块玉片在水中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捞出来,擦干。
原本的断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指摸上去滑不留手,连一丝裂纹都摸不出来。
夏启指尖在玉蝉腹部那个不易察觉的凸起处轻轻一压。
机关弹开,一卷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卷轴滚落掌心。
“赵砚,镜子。”
赵砚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面铜镜。
这是从沈妃当年的妆奁里翻出来的旧物,背面刻着的不是鸳鸯戏水,而是密密麻麻的二十八星宿图,磨损得厉害,看着像是一堆乱码。
夏启把卷轴展开,贴在镜面正中央的“天心”位置,调整角度,让初升的晨曦透过舷窗,正好打在镜面上。
光线经过镜面微雕纹路的折射,投在舱壁上,不再是一团光斑,而是一行行扭曲却清晰的隶书。
“这光学投影玩得溜啊,若是再加个凸透镜,就是大夏第一台幻灯机。”夏启嘴上调侃,眼神却冷得吓人。
“霜天非逆,乃肃清海外伪藩、断绝外夷窥伺之盾。”
原来所谓的“通敌叛国”,不过是沈妃下的一盘大棋。
她用“叛徒”的身份做掩护,打入倭国密谍网核心,三年时间,截获了七份足以让大夏亡国的密约。
苏月见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航海日志,那是她刚从外情司老档库里黑出来的备份。
“对上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划过,“天佑三年,‘霜天’小队三次出海,看似是给倭寇送海图,实际上那几条航线全是死路,倭寇的先锋船队在那儿触礁沉了六艘。还有这次,天佑四年,他们避开了北境所有的商船航线,反而护送了一支流民船队去了南洋。”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行光字:“娘娘一直在护着大夏的底子。既然如此,皇帝为什么还要往死里泼脏水?甚至不惜毁了她的名节?”
“因为他怕。”
夏启的手指指向光影的最末端,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备注:“若启儿承策,即启‘天音闸’。”
“天音……”夏启念叨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母妃的闺名,就叫沈天音。
皇城西郊的那座废弃水闸,也叫天音闸。
三年前工部以上游改道、年久失修为由,用水泥把那儿封了个严实。
“赵砚,地图!”
赵砚瞬间把一张工部河道图铺在桌上,手指像是装了导航一样精准戳在西郊的一个蓝点上:“这闸口位置很刁钻,它不通护城河,而是直通通济渠的一条暗道。这暗道……正好从钦天监的地底下穿过去。”
也就是那个埋着三十七具尸体的地窖下面。
“走。”夏启抓起外套,“去看看老头子到底在水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天音闸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巨大的铸铁闸门像是被时间焊死在了河堤上,锈迹斑斑,绞盘早就断成了几截,看着像具腐烂的兽骨。
“别费劲了,这锁芯里灌了铁水。”苏月见检查了一下闸门的锁孔,摇了摇头,“除非用炸药,否则……”
“炸药动静太大,容易招来京畿卫。”夏启拍了拍赵砚的肩膀,“让你带的‘土特产’呢?”
赵砚嘿嘿一笑,从马车后座拖出一套看着就很复杂的滑轮组。
那是北境码头吊集装箱用的,省力杠杆比达到了惊人的二十比一。
“加上这个。”苏月见从腰包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
这是外情司特制的“化骨水”,其实就是高纯度的强酸。
酸液倒进锁孔,冒起一阵在那滋滋作响的白烟。
赵砚把滑轮组挂在旁边的老槐树上,钢索绷得笔直。
“起!”
随着绞盘嘎吱嘎吱的呻吟,那扇沉睡了多年的闸门不情不愿地向上抬起了三寸。
“哗啦——”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随着黑水喷涌而出,那味道比尸体腐烂还要冲鼻,混合着淤泥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毒。
紧接着,一具具被泡得发胀的尸骸顺着水流冲了出来,卡在闸口的栅栏上。
全是身穿玄鳞卫服饰的死人。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缠着儿臂粗的铁链,显然是被人活活勒死后,集体沉尸在这个暗渠里。
这就是皇帝所谓的“销毁证据”。
夏启面无表情地淌着黑水走过去,在一具明显是头领模样的尸骸怀里,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方块。
油布这东西防水防腐,是保存秘密最好的棺材。
划开油布,里面是保存完好的《霜天策》下卷,还有一封暗红色的血书。
“吾儿若见此,勿恨父皇。彼时倭寇已控三省海防,朝廷积弱,无力再战。唯以我身为饵,背负污名,方换七载喘息,保东南半壁不失。”
夏启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好一个“勿恨”。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为了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为了这个腐朽透顶的王朝,她把自己连皮带骨都搭了进去,最后换来的却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甚至连死后的灵位都不得安宁?
“咚——”
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声,两声……直到第九声。
钟声急促而凄厉,那是太庙示警的丧钟,只有发生极大的变故才会敲响。
赵砚脸色惨白地数着钟声:“九响……这是‘毁庙弃祖’之兆!有人在太庙搞事情!”
夏启猛地抬头,看向皇城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阴影。
太庙偏殿,那是供奉沈妃灵位的地方。
虽然她是“罪妃”,但按祖制,未被正式废黜前,灵位仍留偏殿一角。
有人在烧她的灵位。
想让她连鬼都做不成。
夏启将那封血书仔细折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
他转身大步走向拴在路边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赵砚。”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在。”
“我记得北境商会在京城养了不少顶级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