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皇城的喧嚣与死寂。
夏启刚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稳,一股混着淡淡香料的暖气就包裹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指尖还残留着金殿石阶的冰冷触感。
马车平稳地驶入黑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苏月见就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酪,小银勺在碗沿上,没动。
她看着夏启,似乎在等他开口。
夏启没开口。
他满脑子都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以及皇帝最后那句嘶哑的求饶。
活着,比死更难受。
他要他活着,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地狱,是如何被一寸寸推平,再建起高楼。
“追上了。”苏月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放下杏仁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通济渠入海口,那股香粉的味道,被一条伪装成渔船的快船接走了。”
夏启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我们的人跟丢了?”
“没有。”苏月见摇头,“我让他们潜水,在船底凿了几个慢眼。那船撑不到琉球,但足够他们再航行半日。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他们真正的靠岸点是哪一个。”
放长线,钓大鱼。
夏启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女人,心思比针尖还细,下手比谁都狠。
话音刚落,车厢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赵砚的声音隔着车门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和惊恐:“殿下!出大事了!”
夏启推开车门。
赵砚一张脸在巷口的灯笼下忽明忽暗,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八角灯笼,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蜡丸。
“庆福斋!那家给宫里送灯笼的铺子!”赵砚喘着粗气,把账本递了上来,“我查了他们的账,三年来,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往慈宁宫送一盏‘安神灯’,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盏!”
一个月一盏。这频率就不对劲。
夏-启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笼上。
竹骨扎得细密,糊着上好的鲛绡,画着清雅的山水。
“我拆了一盏。”赵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鬼祟,“在竹骨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那枚蜡丸静静地躺着。
夏-启接过来,指尖微微用力,蜡丸应声而裂。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皇帝的笔迹。
“若七皇子逼宫,即焚慈宁宫东厢。”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月见脸色一变,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真正的寒意。
这不是密信,这是催命符!
皇帝用太后的命,用整个慈宁宫的命,来给他自己铺后路!
夏启捏着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宫城的方向走。
“殿下!”赵砚急忙跟上。
“你看住庆福斋,别让他跑了。”夏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苏月见,跟我进宫。”
慈宁宫里,一片死寂。
宫人们被遣散在外殿,一个个噤若寒蝉。
内殿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
太后穿着一身素服,正坐在窗边,背影佝偻。
她没有梳髻,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手里正拿着那个眼熟的八角灯笼,颤抖着往里面添加着什么香料。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那小小的香料包有千斤重。
夏启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灯笼。
太后受惊,猛地回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
“你……”
夏启没理她,直接将灯笼倒转,用力一抖。
哗啦一声,里面的香料混着香灰全倒在了地上。
一撮格外显眼的猩红色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目至极。
鹤顶红。
她不是在添安神香,她是在给自己准备一杯上路的毒酒。
皇帝不仅要她配合演戏,事败之后,还要她“自尽”来保全皇室最后的脸面!
这个畜生!
就在这时,一名外情司的探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将一张从血衣上撕下的布条呈给苏月见。
苏月见扫了一眼,快步走到夏启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庆福斋掌柜想点信号,被赵砚用掺了硝石的茶饼砸中了。这是从他贴身亵衣里搜出来的密令。”
夏启接过那块带着血污和焦味的布条。
上面是皇帝的私印,和一行小字:“事成后,太后移居秘港别苑。”
好一个移居别苑!这是连死,都不打算让她死在故土!
夏启将那块布条,连同之前那张“焚烧东厢”的纸条,一并甩在太后面前的矮几上。
“母后,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太后看着那两样东西,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终于从麻木中惊醒。
她盯着那枚熟悉的私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突然,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哀家若不从……若不从……他说……他说要掘了你母妃的坟pa!”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夏启浑身一震。
老妇人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她心口的位置,有一道血肉模糊的新伤,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那伤痕,竟是用簪子硬生生刻出的两个字。
霜天。
那是夏启母亲生前最爱的词牌名。
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明志!
夏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太后。
老妇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指节发白。
窗外,海风倒灌,吹得灯火摇曳。
又一名死士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殿下,目标船只已在琉球外岛靠岸。岛上炮台林立,确认……是北境失窃的那批加农炮。”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闭合。
逃亡路线、海外基地、内应、赃物……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全貌。
太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从发间摸索着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蝉,颤抖着塞进夏启手中。
“这是你母妃留下的……她说,若有一日……夏家无道,便凭此物……另立乾坤……”
夏启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玉蝉,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宫墙,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天相接之处。
他能想象到,那座岛上,自己兵工厂里造出的火炮,正黑洞洞地对着大夏的方向。
“这一仗,”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死寂的宫殿,“该打到海上了。”
他扶着太后在榻上躺下,转身走出殿外,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向宫外走去。
回到据点,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夏启摊开手掌,那枚凝结着两代人遗愿的玉蝉,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盯着玉蝉背上那细密的纹路,目光渐渐移向了桌上那跳动不止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