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见这话里透着股少见的犹豫,连带着手里转那枚铜扣子的动作都慢了几拍。
夏启没接这茬,只是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惊弓之鸟好啊,一旦给了安稳窝,那就是最护巢的猛禽。别管他们睡不睡,明天中午之前,把库房里那三个樟木箱子给我抬到格致院门口去。”
“哪三个?”
“就那个只要一打开,霉味能把人熏个跟头的。”夏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席尔瓦当年在澳门攒下的‘私房钱’。”
次日正午,日头毒辣,昨夜雨水冲刷过的地面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格致院门口那片空地上,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北境本地看热闹的匠人和百姓,那帮专程赶来的江南士子和商贾占了前排最好的位置。
他们摇着扇子,眼神里带着要把这所谓“伪技”剥皮抽筋的兴奋劲儿。
三个掉了漆的大樟木箱子被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苏月见站在夏启身后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这里面全是席尔瓦跟那些西洋技师往来的手稿,葡文满天飞,草图画得跟鬼画符一样。这要是一把火烧了,那帮酸儒肯定说咱们毁灭证据,坐实了心虚;要是留着,他们指着那堆洋文,更得咬死咱们是‘抄袭夷技’。”
“谁说我要烧了?”夏启随手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挑开箱扣,“他们要的是证据,我就给他们证据。但这证据怎么读,得我说了算。”
“哐当”一声,箱盖掀开。
一股子陈年纸张混合着海风咸腥的霉味瞬间炸开,甚至盖过了人群身上的汗味。
“各位不是说席尔瓦是抄袭吗?来,随便看。”夏启做了个“请”的手势,像个大方展示自家白菜地的主人,“谁能从这里面找出一条席尔瓦偷窃技术的实锤,这格致院的大门,我亲自给他卸下来当柴烧。”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士子互相对视一眼,推举出一个穿着东林书院蓝衫的年轻人。
这人面皮白净,眼神倒是清亮,没带那种市侩的油滑气。
他也不客气,走上前去,随手抓起一叠泛黄甚至有些发黑的纸张。
起初,他眉头紧锁,似乎对那些缭乱的线条和如同蝌蚪般的洋文颇为头疼。
但他毕竟是正经读过书的,算学底子不差,看着看着,那只捏着纸张的手就开始抖。
“这……这不对啊。”
年轻士子嘴唇哆嗦着,猛地把那一页拍在桌案上,指着角落里一行不起眼的数字:“这是关于‘冷凝回流’的算式,逻辑与咱们现在用的分毫不差。但这落款的日子……”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席尔瓦:“这是大明天启四年的日子!那时候葡人的蒸汽机专利文书还没影呢!你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算出来了?”
底下的人群“嗡”地一下炸了锅。
早了三年?
席尔瓦一直像个受审的犯人一样垂着头,听到这话,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
他没辩解,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膝盖砸得地面咚咚响。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残页。
那纸片都被虫蛀成了锯齿状,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不配叫这名字……这是我师父的。”席尔瓦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我师父是福建的老船匠,这上面记的是万历年间的‘水汽鼓轮’之法……我当年在澳门,不过是照着师父留下的这点念想,把洋人的气密结构给补进去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帮原本准备好口诛笔伐的士子们,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所谓的“西技”,根子上竟然带着中土的血脉?
这反转来得太快,把他们的腰都要闪断了。
“口说无凭,纸都烂成这样了,字都看不清!”人群里有个商贾还在嘴硬,试图挽回点颜面。
“看不清?那是你们不懂怎么看。”
夏启走上前,一脚踢过旁边的炭盆。
那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个细铁丝网。
他没把那残页扔进去烧,而是极其小心地用镊子夹着,平铺在铁丝网上方三寸的地方。
热浪滚滚,那残页上的霉斑和湿气被迅速烘干。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黑乎乎一片的纸张,随着湿气褪去,竟然显现出几行原本被掩盖的朱砂批注。
那是红色的,像血,又像是某种顽强的生命。
那个东林书院的年轻士子凑得最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几乎是趴在炭盆边上,顾不得燎焦了眉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最后几个字,他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那是大夏匠人的根,是在战火和动荡里差点断掉的魂。
“哗啦——”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前排的士子们齐刷刷地退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对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洋老头,也是对着那几张残页,深深作了一揖。
当晚,格致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那帮白天还叫嚣着的东林士子,这会儿正围着那堆“破烂”手稿,像是在修补稀世珍宝。
一份连夜起草的《正技源流疏》已经写好了大半,原本那份骂人的《驳伪技疏》早就被撕碎了扔进纸篓。
夏启站在回廊下,看着不远处还在跟几个老儒生解释图纸的席尔瓦。
“心里那个坎儿,算是迈过去了?”夏启递过去一壶热茶。
席尔瓦接过茶,手还在抖,但眼神里那种惶恐和自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火烤热了的炽热:“殿下,我明白了。技术不是谁的私产,是有根的树。我只是个浇水的。”
“既然明白了,那明天就开始干活。”夏启指了指那堆箱子,“带着人,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古籍、手稿都给我理出来。凡是能证明‘技出华夏’的,不管残缺多少,都给我编进那本新书里。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天工新录》。”
说到这,夏启顿了顿,目光越过席尔瓦,看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跟陈九那个闷葫芦比比划划的一群人。
“另外,光写书不够。既然咱们要把这口气争回来,那就得立个更硬的东西。”夏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股子搞事的兴奋,“那个大铜鼎,我要的不光是大,还得有讲究。”
火光映照下,席尔瓦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陈九。
那两人很快就头碰头凑在了一起,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陈九手里捏着截木炭,席尔瓦手里拿着半截铅笔,两人的手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轮廓。
隐约能看见,那是三足两耳的形状,但那鼎身上画的,却不是什么饕餮纹,而是一个个正在抡锤、拉风箱的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