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更大了,卷起沙砾打在王铮那身飞鱼服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看着那个大步走向告示牌的背影,想拔刀,可周围那些为了“多收两斗麦子”而满眼狂热的百姓,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借天下人的嘴……”王铮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最先嗅到变天的土腥味。
几乎就在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早已酝酿好的风暴终于炸开了。
这风暴没带着血腥气,反而带着股子书卷的霉味。
京城最大的茶馆“听雨轩”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横飞,讲的却不是三国水浒,而是“北境妖王乱法记”。
“列位看官!且说那北境苦寒之地,如今却出了件耸人听闻的大事!那废七皇子,不仅私铸‘伪历’乱了天时,更设下‘万匠碑林’,要给那些下九流的匠人立碑传记!听说那碑上刻的名字,比咱皇陵里的牌位还多,这是要造反呐!”
这种段子,一夜之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遍地开花。
礼部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大内,奏章上字字泣血,痛陈“匠会”之害猛于虎,请求皇帝立刻封锁关隘,捉拿赴会妖人。
北境总督府,偏厅。
周七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名字。
“爷,查清楚了。”周七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这流言传得虽凶,源头却很窄。七成以上的话本子,是从江南那三家最有名的书院里流出来的。巧得很,这三家书院背后的金主,都跟户部那位大学士有田产上的‘误会’。”
他指了指地图上江南那一块:“他们急了。咱们的新历一旦推开,他们手里那些靠着旧历法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的把戏就玩不转了。他们怕的哪是什么匠人聚众造反,他们是怕老百姓发现,朝廷连一张能让人吃饱饭的节气表都给不出!”
“恐惧会让聪明人变成蠢货。”苏月见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刚烤好的红薯,也不剥皮,就那么一点点撕着吃,指尖染成了炭黑色,“不过,外情司截获的消息更有意思。”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玩味:“京城老爷们以为只要给咱们扣个‘妖言惑众’的帽子,百姓就会吓得尿裤子。结果呢?江南那边的反应全歪了。”
“怎么个歪法?”夏启正拿着一把锉刀,修整着手里一个精巧的齿轮模型。
“那些说书的越是把北境描绘得离经叛道,老百姓反而越感兴趣。”苏月见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现在民间最新的段子变成了——‘北境有座名山,山上有块留名石,匠人只要上去摸一把,子孙三代就能免了徭役’。现在别说怕了,那些手上有绝活的匠人,正在到处打听去北境的路怎么走,就连那拦路的关卡,都被传成了‘登天门’。”
“把谣言当广告打,这届百姓悟性不错。”夏启吹了吹齿轮上的铜屑,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奋笔疾书的温知语,“那就再给这把火添点柴。”
温知语停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这是格致院刚磨出来的新品,“殿下的意思是?”
“放出风去。”夏启把齿轮“咔哒”一声扣进模型里,“就说匠会首日,咱们要公开展示‘自动织机’和‘水力磨坊联动系统’。最重要的一点——”他竖起一根手指,“允许所有观众亲手操作。别光让他们看,让他们摸,让他们试。”
“眼见为实?”温知语问。
“不,是手感为实。”夏启拿起桌上的茶杯,那是粗陶烧制的,手感粗砺却真实,“嘴上说的可以骗人,眼睛看到的可能是戏法,但当一个织工发现这机器转一圈顶他干半天的时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让他相信这是‘妖术’。我要让谣言变成期待,再让期待变成铁打的事实。”
周七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递过去:“爷,还有个事。这几天涌进来的匠人太多,咱们筛了一遍,发现有三个新来的底子不太干净。虽然还没实锤,但看那眼神和动作,不想干活的,倒像是来踩盘子的朝廷细作。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细作?”夏启连眼皮都没抬,“留着。好吃好喝供着。”
周七和苏月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解。
“杀了他们容易,但那就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夏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坊区,“正好让他们亲眼看看,北境靠的不是收买人心的银子,也不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咱们靠的是规矩——一个让每个手里有活儿的匠人,不管是打铁的还是阉猪的,都敢挺直腰杆子说话的规矩。”
这一天的黄昏来得格外壮丽。
残阳如血,将北境关隘那斑驳的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守关的校尉正准备换岗,忽然听到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号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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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嘿!一二——嘿!”
那声音苍老,却透着股子咬碎牙关的倔强。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十二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露出满是血泡的脚趾。
他们肩膀上扛着几根粗大的原木,原木上吊着一尊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极沉,压得十二个老头的脊背弯成了虾米,每走一步,都在硬邦邦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坑。
“什么人!停下接受检查!”校尉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大声喝道。
领头的老者停下脚步,艰难地喘着粗气。
他脸上全是沟壑纵横的皱纹,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有去掏什么路引文书,而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锤,像握着权杖一样举过头顶。
“我们……是匠人。”老者的声音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我们听说……这里不看出身,只看手艺。我们这帮老骨头等了一辈子,就想在死前……把自己的名字,刻进活的历史里。”
校尉愣住了。
他见过逃荒的难民,见过走私的商队,甚至见过伪装成乞丐的密探。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燃烧了半辈子,终于看到一点火星时的疯狂与虔诚。
校尉的手松开了,长枪慢慢垂下。
他没有去翻那些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文书,而是侧过身,让开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过。”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十二个老头并没有道谢,他们也没力气道谢了。
他们只是再次咬紧牙关,喊起了那沉闷的号子,抬着那个沉重的家伙,一步步跨过了那道曾经代表着生死界限的关卡。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条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越来越多的黑点正在出现。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破旧的行囊,有的甚至拖家带口。
他们衣衫褴褛,神色疲惫,但目光都死死盯着北方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百川归海。
当晚,这尊被一路扛来的庞然大物终于在广场中央揭开了面纱。
油布滑落,露出了里面斑驳的青铜色泽。
这是一尊青铜浑天仪。
它的结构极其复杂,齿轮咬合之精密令人咋舌,显然耗费了数代人的心血。
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精巧的星盘刻度上,而是齐刷刷地落在了它的底座上。
那个原本应该雕刻着“皇图永固”或者“万寿无疆”吉祥纹饰的巨大底座,此刻却光秃秃的,被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平整,甚至带着一丝刺眼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