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在此刻如幽灵般试图撤离的黑船，终究没能快过沉山手里那把加长版的改装钩锁枪。
当沉山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全身湿透的“神父”扔进总督府刑讯室时，地面立刻洇开一滩带着海腥味的水渍。
这家伙穿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法袍，胸前挂着个足有巴掌大的纯银十字架，看着道貌岸然，如果不看他此刻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色，还真像那么回事。
“挺沉。”沉山甩了甩手腕，把那个十字架扯了下来，用大拇指在背面某个凸起上一按，“咔哒”一声，银壳弹开，里面没有圣经微缩页，只有一卷用火漆封得死死的羊皮纸。
夏启正拿着把小锉刀修整指甲，头也没抬：“念。”
周七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
那是一张图，线条繁复得像迷宫——不，那就是迷宫。
“火药局地下排污管网全图。”周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算盘珠子拨动般的精准，“这三个红圈标注的位置，分别是硝化反应釜的冷却进水口。旁边有一行拉丁文批注：‘由此注入氯气，只需三罐，全厂皆亡’。”
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音。
氯气。
这帮人不是来偷技术的，是来搞化学屠杀的。
只要反应釜被污染，泄漏的高浓毒气能把方圆两里内变成死地。
“还没完。”周七蹲下身，从那假神父的牛皮靴后跟里抠出一个夹层，抽出一封折得像豆腐块的信纸，“葡萄牙海军专用密文，墨迹还没干透。译文大意是：七月十五，皇帝将在大沽口校阅南海水师。届时，‘雷霆’将自内部点燃。”
夏启手里的锉刀停住了。
七月十五，那是大夏王朝一年一度的盛事，老皇帝要在大沽口检阅那支花了大价钱堆出来的水师舰队。
如果那时候火药库里的供药被换成了那种极不稳定的敏化火药……
只要一发礼炮，整支舰队就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炸成漫天烟花。
如果运气好点，甚至能把龙船也一起送上天。
这不仅仅是刺杀，这是要把大夏的最后一点海上脊梁骨敲碎。
“好算计。”夏启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这笔迹鉴定了吗？”
周七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旧论文稿，摊在那张羊皮纸旁边。
两份文件上的拉丁文花体字，尤其是那个大写的“r”字收尾处的各种勾连，如出一辙。
温知语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笔杆都要捏断了：“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王爷，我建议立刻秘密处决，尸体扔进炼钢炉，神不知鬼不觉。”
“杀了他？那太便宜他了，也太浪费了。”夏启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装晕的卡洛斯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骨，“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我看咱们火药局隔壁那个‘技工反省院’就挺好，清净，适合思考人生。”
温知语一愣：“您要关他？”
“不，我要让他‘上班’。”夏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给他换上咱们北境最高级技师的工服，每天安排他在院子里散步。一定要让罗伯特看见，但绝不能让他们说上一句话。”
这招叫“攻心”。
第二天清晨，北境的雾气还没散尽。
罗伯特顶着鸡窝头，手里拿着个冷馒头，像游魂一样在隔离区的围墙边溜达。
昨晚的“失败”让他到现在还处于一种狂躁后的虚脱状态。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手里的馒头滚落到泥地里。
隔着一道铁丝网，在仅仅二十米开外的另一个院子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石凳上看似悠闲地看着报纸。
那人穿着北境特有的灰色工装，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略显僵硬的优雅坐姿。
那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背影。
那是教他第一次提纯硝酸的师兄，也是在他因为炸了实验室被赶出学院时，冷漠地关上大门的那个人。
“卡洛斯……”罗伯特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哑声。
那背影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侧脸。
两人的目光在满是白雾的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卫兵适时地走过来，挡住了视线：“罗伯特先生，该回去了。”
罗伯特像个木偶一样被带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负责监控的记录员在日志里写道：目标人物彻夜未眠，在试验日志的空白处反复涂写，最后只留下一句字迹潦草的话——“旧约已毁，新火不熄。”
鱼饵咬钩了，夏启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份名为《告天下匠人书》的文章，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炸翻了整个大夏的工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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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里没有晦涩的技术参数，只有血淋淋的事实：西方某些所谓的技术先驱，打着“格致”的旗号，实则是为了窃取国运、屠戮同胞。
随文附赠的，还有当年卡洛斯因为贪污学院经费被驱逐的判决书复印件——这当然是周七动用地下渠道挖出来的猛料。
文章最后一句杀伤力极大：“凡迷途知返者，北境不问出身，只问技艺。我们要造的，是保家卫国的盾，不是刺向同胞的刀。”
舆论发酵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江南几家原本还对“西学派”顶礼膜拜的书院瞬间炸了锅，甚至有几个年轻的留洋士子连夜买了北上的船票，跑到北境投案自首，痛哭流涕地交出了自己被“影脉”蛊惑时画的图纸。
第三天深夜，技工反省院。
卡洛斯已经绝食三天了。
这个高傲的男人此刻像一具干瘪的骷髅，缩在墙角。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惨白的墙壁上用血写下一行拉丁文：
praeiu scientiae non est potestas, sed veritas（知识的奖赏不是权力，而是真理。
）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启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没有带随从，就这么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脸上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
“真理？”夏启把水杯放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你所谓的真理，是把氯气灌进下水道毒死几百个工人？还是在大沽口把几千个水兵炸成碎片？”
卡洛斯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着鬼火般的执念：“那是必要的牺牲！这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懂……”
“我不懂秩序。”夏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只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你那个‘愚蠢’的师弟罗伯特，正在夜校里教十几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家孩子背元素周期表。”
卡洛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孩子满手是泥，也许一辈子都读不懂你的拉丁文论文。”夏启转身往外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但他正在把科学变成锄头、变成水泥、变成让老百姓能吃饱饭的东西。这才是真理，卡洛斯。你说的那个真理，只配烂在阴沟里。”
铁门重重关上。
夏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里，那个一直以此殉道者自居的男人，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似乎想抓住那杯水，又像是在试图抓住某种已经崩塌的信念。
风暴将至，而裂痕，已经从敌人的心脏里生了根。
走出反省院，夜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温知语正等在门口，神色复杂地递过来一张刚收到的条子：“王爷，罗伯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刚刚让人送来了这个。”
夏启接过那张纸，上面不是新的配方，也不是检讨书，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那是一个请求，也是一个信号。
夏启看着那行字，将纸条折好放进胸口口袋，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咱们的首席研匠，终于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