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语盯着那组恐怖的数据看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哪里是参数,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她刚要把那张草图毁尸灭迹,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撕,留着。”夏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见狐狸落网时的精光,“既然他们喜欢刺激,我们就给他们最顶级的刺激。”
澳门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霉味。
苏月见把一枚裹着油纸的信丸塞进鱼腹,顺手扔进了“顺记鱼档”的废料桶。
不到半个时辰,这鱼内脏就成了码头流浪汉争抢的晚餐,而那颗信丸,已经躺在了澳门最大地下掮客的手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沿着珠江逆流而上:北境火药局内乱,首席疯子罗伯特要另立门户,他的亲传大弟子正揣着那是半张能炸飞半个京城的“残卷”,南下寻找真正懂行的买家。
这诱饵太香了,香得让人甚至来不及去辨别其中有没有砒霜。
仅仅两天后,广州十三行的夜色里就多了一股躁动的暗流。
周七坐在满是尘埃的旧档房里,指尖在一张刚刚截获的海运货单上飞快划过。
他的单片眼镜在烛火下反着光,像只冷静的猫头鹰。
“王爷,这帮人为了吃下这口肥肉,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周七把货单推到夏启面前,“‘金帆洋行’前天紧急订购了三十口特制的香樟木箱,还要在内胆里衬一层铅皮。申报用途是‘油画颜料保存’,实际上,这是为了防潮防震,专门用来运那种不稳定化合物的。”
夏启扫了一眼那一长串的化学稳定剂清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防震?他们就算把箱子焊死在铁板上,也防不住贪婪引起的震动。”
“还有这个。”周七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处,“资金流向很诡异。三万两现银没有走陆路,而是分批汇入了‘海蛟帮’的地下钱庄。最终的提货点,定在了伶仃岛。”
伶仃岛,孤悬海外,官府的巡船懒得去,海盗的快艇却把那儿当后花园。
是个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风水宝地。
“三万两,买我的命,还是有点便宜了。”夏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既然他们搭好了戏台,咱们也不能让观众失望。阿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温知语手里捧着那本伪造的《推进剂操作手札》,封皮特意做了旧,还洒了几滴鸡血上去,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不过,那五坛‘样品’……”
“那是重头戏。”夏启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结过的陶土碎片,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洋文,“让沉山的人把这东西封进坛子里。记住,份量要足,得让他们搬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全是真金白银的份量。”
伶仃岛的夜,黑得像被打翻的墨汁。
暴雨如注,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码头上,十几盏防风气死风灯勉强撑开了一小片光亮。
马德隆裹着厚重的油布雨衣,焦虑地看着漆黑的海面。
作为金帆洋行的首席买办,他这辈子经手过鸦片、军火、甚至是人口,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
那可是能改变战争格局的技术啊。
只要拿到手,他就不再是那个要在洋人面前点头哈腰的买办,而是能左右王朝命运的巨鳄。
“来了!”身边的保镖低喝一声。
一艘挂着破烂风帆的渔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那是阿离假扮的“罗伯特门徒”。
年轻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木盒,那是整场交易的核心:配方手札。
而在他身后的船舱里,五个贴着“易燃”标签的陶坛被粗麻绳固定得严严实实。
“钱呢?”阿离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颤抖,演活了一个初次背叛师门、既贪婪又恐惧的学徒。
马德隆挥了挥手,两个壮汉提着沉重的银箱走上前,打开一条缝,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灯光下闪瞎人眼。
“验货。”马德隆的声音嘶哑。
几个老练的鉴定师立刻围了上去,他们小心翼翼地撬开陶坛的封泥。
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扑面而来——那是温知语特意加进去的工业废酸,味道正得不能再正。
马德隆的
没有图纸。
也没有手札。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烧得焦黑的陶土废料,上面用汉字刻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等你】
马德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表情滑稽得就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
“不好!撤——”
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口,码头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礁石后,骤然亮起了无数道火光。
“轰!”
第一声巨响来自粮仓的夹层,苏月见埋在那里的磷粉引子被引爆,混乱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着,原本伪装成运盐苦力的八十名北境老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撕开了身上的伪装。
短管喷火铳在雨夜中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刀的海盗和打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沉山一马当先,手中的陌刀卷起一阵腥风血雨,直扑马德隆。
十里外,一处高耸的礁石平台上。
夏启撑着一把黑伞,任由雨水顺着伞骨流下。
他手里举着夜视望远镜,看着远处码头上那场一边倒的屠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耳机里传来苏月见冷静的汇报声:“收网顺利,马德隆活捉,海蛟帮二当家已被控制。”
“他们以为抢的是技术。”夏启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其实,我给的是绞索。”
温知语站在他身旁,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码头,忽然皱了皱眉:“王爷,你看那边的海湾。”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战场的边缘,风雨交加的深海之中,一艘通体漆黑、没有挂任何灯火的舰影正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
那船身线条修长,带着明显的西洋风格,桅杆上挂着一面不起眼的荷兰三色旗。
它就像是一只早已嗅到危险的深海巨兽,在陷阱合拢的前一秒,冷静地选择了撤退。
夏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商船,那种吃水深度和规避动作,是标准的军舰战术动作。
真正的“老师”,从来就没有入场。
“沉山,”夏启按住耳边的通讯器,语速极快,“别管那几只小虾米了,带上一队人,去追那艘黑船。记住,不要靠太近,我要知道它到底要把这个‘失败’的消息,带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