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七深吸一口气,将一卷厚厚的宗卷呈递到夏启的案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现实震撼后的干涩。
“殿下,复杂之处在于……我们高估了对手的抵抗,也低估了人心的向背。”他展开宗卷,上面是一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天下钟患舆情报》。
“庐山‘复声大典’的闹剧,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无数人。截至今日,全国已有三十六州府的乡绅士族,主动拆除或封存了辖区内所有来历不明、声有异响的铜钟。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南陵、徽州等几个曾经的‘声种’核心区域。”
周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大片区域,“更重要的是,民间自发兴起了一股‘破迷倡实’的风潮。百姓不再信奉虚无缥缈的‘天命之音’,转而追捧能带来真实改变的事物。我们的水泥、曲辕犁、蜂窝煤……在南方的销路,半月内翻了三倍。人心,已经倒向我们了。”
这才是最复杂的局面。
胜利来得太快,太彻底,以至于整个旧秩序的根基,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分崩离析,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思想荒原。
夏启的目光沉静如水
“既然他们主动把刀递了过来,我们没有不接的道理。”夏启的声音打破了议事厅的宁静,“周七,你来拟一道《声政考》,以总参议室的名义发下去。”
周七精神一振,立刻躬身:“请殿下示下。”
“核心就一条,”夏启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仿佛敲定了新时代的音准,“自今而后,凡钟、磬、鼓、号等一切可用于聚众、号令之礼器,其形制、用料、音律,皆需上报工部备案,由专人勘验核准。未经备案之器,皆属违禁,私造、私藏者,与私藏甲胄同罪!”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周七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直接将定义“声音”的权力,从虚无缥缈的“天”,收归到了实实在在的“官府”。
“准。”夏启拿起朱笔,在周七草拟的条陈上写下批复,随即又补充道,“另设‘音律司’,隶属工部,专管天下声响。从庙堂之高,到市井之远,什么声音能发,什么声音该禁,由我们说了算。”
如果说这道命令是从制度上给旧时代钉上了棺材板,那么温知语接下来的动作,则是要彻底挖掉旧时代的坟。
她手持一份刚刚连夜赶出的《新学宪纲》,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创造历史的亢奋。
“殿下,制度之变,需人才支撑。我建议,今后北境主导的科举,全面增设‘实务策论’一科,彻底废除‘诗赋取士’的旧制!”
她将宪纲摊开,上面的条款清晰而锐利:“实务策论,命题将涵盖屯田、水利、赋税、城防、器械制造等所有实际政务。最关键的是……”
温知语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特意加入一条:凡策论中涉及工程、计算、规划者,考生答卷须附手绘图样或详细计算过程,图样不精、算学不准者,纵文采飞扬,亦视为无效!”
夏启看着这条规定,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好!好一个‘附图备算’!我就是要让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空谈大道的腐儒,连题目都看不懂!”
一个连勾股定理都不会,连杠杆原理都搞不清的人,如何去设计水渠,如何去改良器械?
温知语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从知识的源头上,宣告了旧文人阶级的死刑。
当北境在紧锣密鼓地构建新世界时,苏月见则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旧世界的棺材盖添上最后一颗钉子。
她纤长的手指夹着一封刚刚从一艘葡萄牙商船上截获的密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南陵最大的盐引股东,写给海外同党的绝交书。”她将信递给夏启,“信中说:‘陆氏钟碎,神器已失,人心尽散,勿再妄图借声兴事,以免引火烧身。’”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夏启不屑地哼了一声。
“墙头草,用好了也是一把好刀。”苏月见眼中寒光一闪,看向身边的侍女阿离,“阿离,伪造一封回信,以陆明昭的口吻写。”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就写:‘钟虽哑,脉未断。吾忍辱负重,只待新帝登基,朝局未稳之时,自有无声之雷,震动天下。’”
这封信被巧妙地“遗失”,并精准地落入了京城皇宫里,那些皇帝鹰犬的手中。
一时间,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猜忌的阴云密布,皇帝对自己刚刚扶持起来的“忠臣”们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一场无声的清洗,已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在北境新城的中心广场上,一座前所未见的巨钟正在沉山的亲自督造下,缓缓成型。
此钟非铜非铁,乃是用北境特产的高标号水泥,内嵌着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一次性浇筑而成。
它通体灰白,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路,钟壁厚重无比,内部的空腔则填充了厚厚的吸音砂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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竣工之日,沉山亲自验收。
他面无表情地命令手下,用一具千斤重的攻城锤,对准钟身,猛击三次。
“咚!”
第一锤下去,没有洪亮的嗡鸣,只有一声短促如咳嗽般的闷响,声音沉闷凝滞,仿佛被巨钟自己一口吞了下去,传出不到十步便消散无踪。
“咚!”“咚!”
接连两锤,结果一般无二。
负责施工的工匠们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这算什么钟?
连村口的破锣都比它响。
沉山走到巨钟前,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冷坚硬的水泥表面,沉声对众人道:“都记住了。这口‘万民钟’,不是用来给老天爷听的,也不是用来召唤神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它是用来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说话算数的,不是敲钟的人,而是我们这些流血流汗、干活的人!”
数日后,一场特殊的仪式在北境钢铁厂的熔炉前举行。
所有从各地缴获、上缴的“声种碑”、“音律秘典”等书籍石刻,堆积如山。
夏启邀请了数百名来自各地的书院代表前来观礼。
在熊熊的炉火前,夏启亲自走上高台,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全场。
“今日,我召集各位前来,不是为了炫耀武功,而是为了做一场告别。”
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书籍石碑,朗声道:“今日所焚者,非文字,非经典,而是套在你们脖子上、蒙蔽你们双眼、堵塞你们耳朵的枷锁!从今天起,再也无人能借石头的声音,替你们思考!再也无人能用虚假的钟鸣,替你们决定命运!”
话音落下,他亲自将第一块“声种碑”推入熔炉。
烈焰升腾,石碑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迅速化为岩浆。
人群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抖着双手,摘下了头上那顶象征身份的儒巾,任由其跌落在地。
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双膝一软,朝着熔炉的方向,重重跪倒叩首。
“苍天有眼……老朽苦读六十载,今日……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或迷茫,或释然,或激动,纷纷摘下头巾,对着那吞噬旧时代的火焰,深深拜下。
榜样的力量,在信仰的废墟上,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又过了几日,一名衣衫褴褛、面带风霜的少年,怀抱着一本残破的《音律秘典》,走进了北境刚刚挂牌的招贤馆。
他自称是陆明昭的远房侄孙,愿以全部家传的声学知识,换取一个进入格致院初级班的入学资格。
温知语亲自接见了他,问他为何要背叛祖业。
少年抬起头,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清明:“我祖父临终前曾说,声音,应该属于那些听得见它的人。”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可我来到北境,看到那些轰鸣的蒸汽机,听到那些清脆的下课铃,我才终于明白,祖父真正想说的是——声音,该属于那些能创造它的人!”
消息层层上报,传到夏启耳中时,他正站在北境最高的电报塔顶。
他望着远方边境线上,沉山的部队用狼烟信号传递着军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座能将信息瞬息传至千里的钢铁造物。
风,掠过绷紧的钢缆,发出一阵细微而坚韧的铮鸣,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他的脚下,重新学习着如何说话。
夏启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片天地。
“以前,他们总在问,谁配当天子。”
“现在,该问问——”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那片刚刚寂静下来的土地。
“谁,配给天定调?”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周七的身影闯了进来,他甚至忘了行礼,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撼与惊疑。
“殿下!”他举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声音都有些变调,“三十六州主动拆钟的后续清查报告出来了……我们在那些被拆下的铜钟内壁上,发现了……发现了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