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聋了的读书人(1 / 1)

南陵古城,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往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儒生们,此刻却像一群迷途的羔羊,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聚集在象征百年荣耀的崔氏宗祠前,那扇朱漆大门紧紧关闭,如同一张沉默而傲慢的脸。

“开门!崔家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圣钟自裂,天降示警!这究竟是何征兆?”

“我等苦读半生,所信奉的道统,难道是一场骗局?”

激愤的质问声此起彼伏,人群中,一名老儒生更是老泪纵横,他颤抖地指着宗祠的牌匾,声嘶力竭:“祭天之钟,为何反噬苍生?我儿昨夜听闻钟裂之声,当场口吐鲜血,昏迷不醒!崔家若不解释清楚,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门前!”

恐慌在蔓延,信仰的基石在崩塌。

良久,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崔家的老管家面色惨白地走出,哆哆嗦嗦地在墙上贴出一张告示。

“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家主有令:近日有妖人作祟,暗中篡改钟铭,致使圣音蒙尘。我崔氏已在彻查,必将妖人碎尸万段,以正视听!”

这番说辞非但没能安抚众人,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证据呢?妖人是谁?如何篡改的?拿不出证据,就是你们崔家与谢家勾结,心生不轨,才引来天谴!”

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无数的石子、烂菜叶砸向那紧闭的大门。

崔氏百年清誉,在这一刻被砸得稀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中枢,气氛却截然相反。

铁账房周七步履匆匆地走进议事厅,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殿下,截获陆明昭的最新密信。他并未因此次挫败而收手,反而狗急跳墙,已秘密召集所有核心门徒,宣称要在冬至之日,于庐山之巅举行‘复声大典’,试图以百钟齐鸣之势,强行唤醒所有‘声种’,一举扭转乾坤,挽回威信。”

温知语的柳眉微微蹙起,她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庐山的位置:“困兽之斗,最为凶险。他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这一天。我们虽然已经替换了部分铜钟,但他的网络遍布天下,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夏启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神情古井无波。

他看着窗外那片欣欣向荣的工业区,淡淡一笑:“他想用钟声来统一思想,那我就釜底抽薪,让他连可以统一的人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温知语:“你的那个想法,可以推出了。”

温知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会意:“是,殿下。我建议,即刻以北境政务府的名义,向全天下颁布‘格致取士令’!”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回荡在议事厅内:“新政的核心很简单:不考经义,不论出身。凡大夏子民,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愿意研习算术、农政、水利、器械之学,皆可通过北境主办的‘新学考录’获得功名。考试分级,从最基础的识图、计算,到高级的工程设计、资源统筹,层层递进。成绩优异者,无需漫长的吏部候补,可直接授予县丞、主簿等实职,参与地方建设!”

周七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在挖整个旧士族阶级的根!

温知语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殿下,我们不必强求那些读书人立刻背叛师门,那会激起他们的抵触。我们只需让他们看见,除了皓首穷经、空谈误国之外,还有另一条看得见、摸得着,能够安身立命、造福一方的活路。信仰崩塌之时,人最需要的就是希望。”

“说得好。”夏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南方那些因钟裂而陷入混乱的州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读书人的笔,要么写经,要么写账。前者是写给虚无缥缈的天,后者是写给实实在在的人。我给他们的,是一本能写得更远,写满人间烟火的账本。当他们发现,自己手中的笔能让一方水土不再受洪涝之苦,能让万千百姓吃上饱饭时,陆明昭那点虚无缥缈的‘天音’,还算得了什么?”

命令一下,整个北境的宣传机器全力开动。

一张张印刷精美的告示,随着南下的商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大夏的每一个角落。

另一边,苏月见的目光则锁定在了一个特殊的人物身上。

“林文昭,陆明昭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以律学严谨着称,负责整个‘声种网络’的频率校准。”苏月见将一份档案递给夏启,“此人极度忠诚,策反几乎不可能。但他有一个弱点。”

她纤长的手指在档案的一角轻轻一点:“此人中年得子,爱若珍宝。我的人发现,他近日频繁出入南陵城最大的药铺,购买了大量的安神汤剂。”

苏月见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顺藤摸瓜,我们买通了药铺的伙计,得知其幼子近半月来夜夜惊厥,噩梦不断,梦中反复呼喊‘钟响压头’。显然,是那日钟裂的巨响,或是长期处于次声波环境中,对一个稚子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让我们的‘医生’去看看他。”夏启的眼神冰冷。

三日后,一位自称来自西域、精通儿科的游方女医,在林府管家的引荐下,登门为林文昭的幼子诊治。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女医面色凝重地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过,轻轻刺入孩童的耳后穴位。

银针入体,竟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针尾不住地颤动。

林文昭脸色大变。

女医收回银针,长叹一声:“大人,此非鬼魅作祟,乃音煞入脑,伤及神魂。令郎之症,源于一种常人无法听闻、却能震荡脏腑的异响。这声音,非是天籁,实乃杀人无形之利刃啊。”

她留下几副清心安神的药方,临走前,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我观此地文风鼎盛,处处钟鸣,可若钟声不正,与地脉相冲,便会化祥瑞为大凶。大人乃饱学之士,当知‘过犹不及’之理。”

林文昭呆立当场,看着病榻上儿子苍白的小脸,再联想女医那番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对自己追随了半生的‘天命之音’,产生了动摇。

与此同时,北境与中原交界的各个关隘,沉山亲自部署的“学舍关卡”已经设立。

关卡前,两块巨大的木牌分外醒目。

左牌写着:“凡携带《天统论》、《音律秘典》及其抄本者,一律不准入境!”

右牌则写着:“凡主动上缴上述书籍,并登记原籍姓名者,可获‘通学腰牌’一枚,凭此牌可在北境新城免费食宿三月,并获得旁听格致院初级课程之资格。”

告示一出,关卡前滞留的南下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这是要焚书坑儒吗?”

“陆师的经义乃救世良方,岂能与凡俗之物相提并论!”

然而,争论声中,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学子,默默地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本手抄的《天统论》,一步步走向关卡。

“张兄,你疯了!这是背叛师门!”同伴惊呼。

那青年头也不回,将书递给负责登记的北境士兵,换来了一枚沉甸甸的黄铜腰牌。

他摩挲着腰牌上“格致”二字,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突然,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家书,那是他父亲寄来的,信中痛斥他迟迟未能入仕,辜负家族期望。

他看着信,又看了看手中的腰牌,

“撕拉”一声,家书被他撕得粉碎。

他转过身,对着南方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夺眶而出:“父亲,孩儿不孝!我不想再做一个靠着虚无缥缈的钟声来自我麻痹的废物!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陆门弟子王景,只有一个想学点本事,做个明白人的王景!”

他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仅仅一日,便有十七名青年学子弃书换牌。

他们或许并非都如王景般决绝,但北境抛出的那根看得见、摸得着的橄榄枝,对这些前路迷茫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而他们上缴的书籍和供出的信息,则被周七的团队迅速汇总。

一张更加详尽的“声钟网络图”被绘制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全国各地尚存的四十八座“问题铜钟”的位置。

“殿下,是否派‘静音营’将这些钟全部处理掉?”周七请示道。

“不。”夏启摇了摇头,“毁掉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天下人自己去发现真相。”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以政务府名义,再次通告天下:凡地方乡绅、书院学子,若发现本地钟楼大钟有异响、裂纹,或钟体内壁有非正常刻痕者,可立即上报官府。一经核实,官府将出资助其修缮,并将其义举记入地方志,以为表彰!”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这不啻于公开悬赏,鼓励民间自查!

一时间,各地乡绅为了保住自家名声,纷纷组织人手爬上钟楼,自行拆钟查验。

这一查,问题彻底暴露。

无数铜钟内壁那诡异的“静心螺纹”被公之于众,在阳光下显得无比丑陋和阴森。

恐慌与愤怒的火焰,烧遍了大夏的每一个角落。

冬至前夜,庐山之巅,寒风凛冽。

陆明昭一袭白衣,面容枯槁却眼神狂热。

他身后,三百名最忠心的门生手持特制的钟锤,神情肃穆地列队于百口铜钟之前。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一场豪赌。

“时辰到!奏乐!鸣钟!”陆明昭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嘶吼,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都灌注其中。

“咚——”

为首的一名弟子,用尽全力敲响了第一口主钟。

然而,预想中那石破天惊、引动天地共鸣的洪亮钟声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如敲败革的“噗”声。

那声音短暂而无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随即消散在寒风里。

敲钟的弟子愣住了,台下的众人也愣住了。

陆明昭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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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敲!给本座用力敲!”他疯狂地咆哮。

“噗……噗噗……咚……嗡……”

接连不断的闷响、哑音在山巅响起,没有一口钟能发出正常的声响。

那些被北境工匠替换了核心阻尼层的“应和钟”,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将所有的共振能量,都化作了微不足道的热量,和一声声响亮的嘲讽。

山巅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门生面如死灰,手中的钟锤颓然落地。

台下数千名从各地赶来观礼的信徒,脸上的希望之色尽数褪去,化为彻骨的绝望和被欺骗的愤怒。

“假的……都是假的!”

“天命……没有回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轰然溃散,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陆明昭呆呆地望着那一口口沉默的铜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栽倒。

数日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至夏启的案前。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笔迹瘦硬,力透纸背:

“吾师闭关,不再问世。”

夏启认得,这是林文昭的笔迹。

他将信纸缓缓送入一旁的火盆,看着跳跃的火焰将那行字吞噬。

“有些人,不是被你打服的。”他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是他们自己,听见了真相。”

火焰映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旧时代的钟声已经彻底哑然,而新时代的序曲,才刚刚奏响。

就在这时,周七拿着一卷厚厚的宗卷,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宗卷呈上,“全国各地‘钟患’的清查报告,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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