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灵敏的耳朵,不是用血肉铸成,而是由恐惧、贪婪与野心交织而成。
只要给予恰当的诱饵,它便能听到千里之外最隐秘的心跳。
夏启的目光从那台嗡鸣的仿制共鸣器上移开,落在了堂下跪伏的众人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临时行辕。
“周七。”
“属下在!”铁账房周七立刻出列,躬身待命。
“从那些归降的乐师里,挑一个脑子最活、最贪生怕死的出来。”夏启淡淡吩咐道,“工坊那边,连夜给我再仿制一台共鸣器,但要记住,我要它不光能响,更能听。”
“听?”周七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殿下的意思是……反向监听?”
“不错。”夏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再把那本《音律秘典》誊抄一半,做成残本。让那个乐师带着这两样东西,伪装成九死一生逃回南陵的幸存者。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办法见到南陵崔、谢二族的家主,把这份‘重启天命’的大礼,亲自送到他们手上。”
此言一出,连一旁心思缜密的温知语都微微蹙眉。
“殿下,此举是否太过直接?”温知语上前一步,轻声道,“那崔、谢二家都是百年世族,老谋深算,见我们如此轻易地送上‘神器’与‘秘典’,恐怕不但不会上钩,反而会心生警惕。”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但这份‘予’,必须看起来像他们自己‘夺’来的。我们需要为他们设计一个……可信的失败。”
夏启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下去。”
温知语胸有成竹,立刻展开了她的构想:“我们可以让这名乐师,先去投奔势力稍弱的谢家。他要表现得惊魂未定,只敢献上那半部残本,并声称共鸣器在逃亡途中已经损毁。同时,他要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说法——‘顺风号’上的李氏主脉已断,‘圣音’失效,但秘典中记载了‘改调’之法,只要找到新的频率,便可绕开血脉限制,重启天命,让谢家取而代之!”
“谢家家主素来急功近利,又想在南陵七大世家中压过崔家一头,必然会视此为天赐良机。他会立刻秘密召集门客术士,依据那半部秘典日夜研究,试图找出新的频率。”
温知语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而我们那个‘损坏’的共鸣器,可以作为‘修复’的样本,被‘意外’地送到谢家手上。他们以为在修复神器,殊不知每一次调试、每一次试验的频率,都会被内置的监听装置记录下来,再通过我们预设在南陵城中的秘密中继点,源源不断地传回北境。”
夏启的笑容更深了:“好一个‘可信的失败’。就这么办。”
计划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北境中枢的情报分析室内,一份份加密的音频数据如雪片般飞来。
苏月见戴着一副造型奇特的听筒——这是用系统积分兑换的、专门用于分析声波的设备。
她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指尖在记录着一连串频率数值的纸上飞速划过。
“频率……不对劲。”她喃喃自语。
这些天来,谢家试验了上百种频率组合,从低沉的嗡鸣到尖锐的高频,无所不包。
但就在刚才,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突破”,一段复杂而诡异的音频被反复测试。
苏月见将这段音频导入分析仪,将其与情报司资料库里所有记录在案的异常事件进行比对。
突然,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响,一个三年前的卷宗被自动调取了出来。
——大夏京城,地动,疑为天谴。
卷宗里附着一张钦天监绘制的地脉波动图。
苏月见将谢家测试的音频波形图与那张地脉波动图重叠在一起。
完美吻合!
那一瞬间,苏月见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天灵盖。
她猛然抬起头,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她立刻冲出情报室,直奔夏启的议事厅。
“殿下!”她甚至忘了行礼,“他们不是想造神,是想引灾!”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谢家复刻的这段频率,与三年前京城地动时的地脉波动频率高度吻合!他们所谓的‘重启天命’,根本不是要制造什么声势,而是想通过共鸣引发大规模的地动,伪造成‘天罚降世’的景象,借此逼迫朝堂上的皇帝禅位!”
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来换取一个家族的登顶。
这等疯狂恶毒的计策,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建议,立刻进行反向干扰!”苏月见语速极快,“我需要一台精密调频器,在他们下一次进行大规模试验时,精准地注入一段紊乱的信号。不但要让他们的计划失败,更要让共鸣器过载,当场炸毁,让他们以为是‘天命反噬’!”
夏启眼中杀意凛然,毫不犹豫地道:“准!需要什么,系统商城里直接兑换!”
命令层层下达。
北境,一处隐秘的校场内,沉山正亲自督导一支新成立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士兵没有像黑甲卫那样身披重甲,而是穿着紧身的黑色软衣,脚踩着厚底软靴。
他们的训练内容也极为古怪——不是拼杀格斗,而是在一间布满了铃铛和铜盘的密室里潜行,要求在规定时间内,不发出一丝声响地用棉絮包裹的短锤,精准地破坏掉室内所有的“音源”。
“记住你们的名字——‘静音营’!”沉山站在演习结束后的密室中央,地上躺满了被“无声”摧毁的铜器。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兵的脸:“你们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宗祠、在密室、在一切阴谋滋生的地方。从今往后,凡我北境治下,再有敢以声惑民、以怪乱政者,你们的任务就是——杀其器,碎其钟,不留一丝回响!”
“喏!”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却被压得极低,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铁账房周七的工作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将从谢家监听到的数据,与之前在“顺风号”上缴获的账册,以及各类情报进行交叉比对,一个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冰山,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殿下,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不是那个已经出海的李守真,甚至不是南陵七大世家。”周七将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呈上,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早已退隐多年的前国子监祭酒,陆明昭。”
“陆明昭?”夏启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那是一个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以清廉正直着称的老儒。
“正是他。”周七的指尖点在报告上,“此人表面上不问世事,实则在二十年前,就秘密撰写了一本名为《天统论》的禁书。书中主张‘血裔漂流,终将归来’,认为皇权天命并非固定在京城一地,而是会随血脉流转。这正是‘影脉计划’的理论根基!”
“更可怕的是,”周七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发现,陆明昭利用其担任国子监祭酒的便利,在过去数十年间,以‘表彰乡贤’为名,在天下各州郡的书院、宗祠内,竖立了不下三十六座所谓的‘声种碑’!这些石碑表面刻的是圣人教诲,内部却被掏空,藏有用特殊金石铸成的音片,上面刻录着特定的频率。一旦时机成熟,主共鸣器发动,这些石碑便会集体共振,届时,整个大夏都将‘聆听圣音’!”
这已经不是一场政变,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整个大夏的意识形态战争!
夏启站在刚刚落成的“格致院”顶层,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块从“顺风号”上拆卸下来的、刻满了精密纹路的共鸣片。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拔地而起的新城,远处工地的熔炉火光冲天,蒸汽吊臂正缓缓将第一根粗大的电报杆竖立起来,那笔直的线条,如同一柄刺向旧时代心脏的利剑。
良久,他开口下令,声音沉稳而坚定。
“传令下去,将所有缴获的‘顺风号’音器、连同崔谢二家那些即将到手的‘残骸’,全部送进熔炉,给我铸成一口大钟。”
众人皆是不解。
温知语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些音器……尤其是其内部的构造,极具研究价值,就这么熔了?”
“研究?”夏启轻笑一声,“最高明的技术,不是用来模仿敌人,而是用来创造一个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时代。”
他转过身,迎着那象征着新生的工业之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把这口钟,挂在新京的太庙门口。以后每逢祭天、大典,就让所有来观礼的百姓,不分贵贱,轮流上前敲响它。”
“然后,告诉他们——”
夏启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声音,不是用来通神的,是用来通人心的。”
就在北境的工业之火即将点燃整个时代之际,格致院最深处的地窖里,一盏孤灯下,铁账房周七正对着一份从“顺风号”船体夹层中新发现的、用油布紧密包裹的陈旧图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图纸上所描绘的东西,远比引发地动的共鸣器,更加……荒谬,也更加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