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湿气,吹得岸边黑甲卫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艘孤零零的小艇,像一片无根的枯叶,在墨绿色的波涛中艰难地向着海岸靠近。
艇上的人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浪吞没。
他身上那一袭刺眼的素白麻衣,是为逝者服丧的装扮。
而在他高高捧起的双手之上,那一方被明黄绢布包裹的玉牒,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出一种诡异而微弱的光芒。
“是李守真那个伪帝的胞弟,李承望。”水师哨官放下千里镜,迅速以旗语向高地上的指挥所汇报,“只有一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口中在念诵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李承望的嘴唇一张一合,面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得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他在反复念诵着一段古怪的音节,那是《音律秘典》中记载的、用以沟通“圣音”的祷词。
然而,此刻无论他如何虔诚,喉咙里都挤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那曾经能引动“龙吟”的血脉,如今只剩下可悲的沉默。
消息传回临时行辕,早已等候在此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殿下,伪嗣声断魂丧,天命已失,正是彻底打垮其正统性的最佳时机!”温知语几乎是在接到情报的同时,便将一份连夜草拟的《告天下书》呈了上来。
她的字迹清丽而锋锐,一如其人,“我已将归化者口供整理成文,揭露所谓‘影脉计划’,不过是南陵盐商妄图割据南洋、自立为王的阴谋。这李承望,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最后一个傀儡。我建议,允其登岸,但必须在万众瞩目之下,行‘三礼归正’!”
她纤长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一曰脱袍,剥其伪龙外衣;二曰焚诏,毁其虚妄法统;三曰九拜,叩首以谢殿下不杀之恩。如此,‘影脉’正统,将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夏启颔首,目光却转向了苏月见。
“船上的乐师,审得如何?”
苏月见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动其心。
她递上一份薄薄的口供:“首批登岸求饶的三名乐师已经招了。船上确实藏有一卷《音律秘典》,记载着通过特定音律频率,引动所谓‘皇族血脉共鸣’的法门。这东西比那个铁疙瘩共鸣器本身更危险,一旦流入江湖,落入野心家之手,随时可以再造一个‘天命之人’出来蛊惑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已经密令阿离带人潜伏在接应的渔村。无论是谁,只要带着那本书册下船,就以‘走私违禁妖书’的罪名,当场缉拿,人赃并获。”
“好。”夏启的视线最后落在铁塔般的沉山身上。
沉山向前一步,声如洪钟:“殿下放心,黑甲卫已在海岸列阵!‘三礼归正’,末将必让这伪天子跪得明明白白!”
琼州湾的海岸,人山人海。
从北境迁来的流民、本地的渔户,甚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商贾,将临时划出的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伸长了脖子,都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能号令“海龙王”的海外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当李承望在两名黑甲卫的“护送”下,踉踉跄跄地踏上沙滩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轰然的议论。
没有想象中的龙骧虎步,没有传说中的天潢贵胄之气。
只有一个面如死灰、身形瘦弱、穿着丧服的少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跪下!”沉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惊雷炸响。
李承望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第一礼,脱袍!”
两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身上那件金丝滚边的蟒袍——他仅剩的、代表身份的最后遮羞布——粗暴地撕扯下来。
当那件华美的袍服被扔在泥沙里时,围观的流民中爆发出潮水般的哄笑。
“哈哈哈!还以为是啥三头六臂的人物,就这?”
“穿得跟个真皇帝似的,结果连个屁都放不出声!俺们村头的二傻子喊得都比他响亮!”一名刚分到土地的老农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
这些刺耳的嘲笑像一根根钢针,扎进李承望的耳朵里。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尊严与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少年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伏在地上,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痛哭。
“第二礼,焚诏!”
那方黄绢包裹的玉牒被夺了过去,当着他的面,与一份象征他兄长“大统”的伪诏一起,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苗舔舐着象征皇权的玉石,发出“噼啪”的脆响。
“第三礼,九拜!”
李承望如同行尸走肉,在沉山的喝令下,机械地朝着北境的方向,一下,一下,重重地叩首。
沉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看清楚今天这些人的脸。日后在咱们的地盘上,谁要是再敢私下传播什么‘圣音’、‘天命’的鬼话,就让他照着今天这小子的模样,在全城人面前跪上一遍。”
副将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一队精干的账房兵士在周七的带领下,已经登上了那艘死寂的“顺风号”。
船上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味,大部分船员都已弃船求生。
“头儿,这帮家伙真是把船都快拆了!”一名手下在底舱有了惊人发现。
周七掀开一块伪装成船板的夹层,目光瞬间凝固。
夹层之下,并非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手写账册。
周七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几页,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上面赫然记录着南陵七大世家,在过去三年里向海外秘密转移的庞大资产明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账册的后半部分,竟详细记录了数十名族中嫡系幼童的出境路线和安置地点!
“我的天……”周七喃喃自语,“这不是逃亡,这是在另立宗庙,是想在海外再造一个南陵世家!”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这本账册用最高级别的密匣封存,加急送往北境中枢。
两日后,琼州行辕。
夏启终于亲赴此地,在灯火通明的大堂内,召见了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灵魂的少年,李承望。
李承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乞命:“罪臣李承望,叩见殿下……求殿下饶罪臣一命,罪臣愿为牛为马……”
夏启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哀求,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随意地问道:“你们在船上,每日敲钟几次?”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承望愣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答:“三……三次。子时、午时、酉时,以应天时。”
“错了。”
夏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放下匕首,缓缓站起身。
“是四次。”
他走到李承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子时、午时、酉时,还有——”
夏启的声音陡然一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说开始的时候。”
他猛地一挥手,两名亲卫抬着一台半人高的、与“顺风号”上那台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共鸣器,重重地顿在地上。
夏启伸出手,在机括上轻轻一按。
“嗡——”
一股低沉而雄浑的嗡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堂,声波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压力,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这声音,与李承望血脉中记忆的“圣音”分毫不差!
少年浑身剧烈地一颤,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源自血脉的本能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整个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趴伏下去,以最虔诚的姿态五体投地,对着那台嗡鸣作响的机器叩首,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夏启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现在,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炸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的权柄更迭而变色。
夏启直起身,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彻底崩溃的“伪天子”,又瞥了一眼那台嗡鸣不止的仿制共鸣器。
声音,从来不只是用来震慑的。
它更是……最好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