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周七将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哐”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顺风号’,挂的是琼州赈灾的旗,报备的却是空船返航。”周七手指在账页上狠狠戳了两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翻找旧档蹭上的积灰,“怪就怪在,这艘‘空船’每天吃的煤,比满载的战舰还多三成。除非这船底挂了一群想搭顺风车的鲸鱼,否则这就不是去救灾的,是去运‘祖宗’的。”
夏启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据,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还有这个。”周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拓片,上面记录着一段截获的灯语频率,“北境水师的暗桩昨晚盯着这船,说是半夜两点,船尾灯忽明忽暗。这节奏我熟,当年抄赵德全老家时,他跟南洋那些田庄管事就是这么对暗号的。”
周七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赈灾?他们这是觉得陆地上站不住脚,要把这根独苗苗种到海外去,指望着海风能吹出个新朝廷来。”
“逃是肯定的,但没那么简单。”温知语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南洋诸岛的位置虚画了个圈,“若是单纯逃命,只需快船趁夜突围。用这种吃水深的大船,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烧这么多煤,说明他们带走的不止是人,还有那套用来骗人的‘家伙事’。”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殿下,既然他们想演‘沧海遗珠’的戏码,咱们不如给他们加点料。我已经让人往沿海各个驿站贴了告示,就说朝廷特派钦差巡视南洋,手里拿着一本《承器录》正本,凡是没在册的一律按冒充皇嗣论处。”
“这招狠。”苏月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像是在削苹果皮一样削着指甲,“听说那个被当做‘影脉’养大的孩子,是李守真的亲弟弟。从小被扔在岛上,汉话都不会说,只会像个鹦鹉一样背那几句‘受命于天’。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生瓜蛋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带着官印的鬼话。”
“不止呢。”苏月见吹了吹指甲上的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让阿离在外面的黑市散了点风声。就说最近西洋人在高价收那种‘会说龙语的哑巴’,准备卖给东瀛幕府当吉祥物。顺便提了一嘴,那接应他们的葡萄牙商船,其实早就把这笔买卖谈妥了。”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两天,北境安插在港口的眼线就传回了消息。
那艘“顺风号”上每晚都能听到类似野兽般的嘶吼和撞击声,那是那个惊恐万状的少年试图跳海逃生,却被看守一次次按回去暴打的动静。
“殿下,动手吗?”沉山有些按捺不住,大手按在刀柄上,“趁他们还没出海,几炮轰沉了事。省得以后在海上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
“轰沉了,他们就成了悲剧英雄,成了海外遗民嘴里念叨的‘正统’。”夏启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现在的‘顺风号’就是个高压锅,里面的人心已经烂了。这时候咱们要是硬抢,反而让他们抱团。得给他们留个‘活口’。”
他下令北境商队的护卫船只以“远洋护航”的名义逼近,同时在码头高挂“归化旗”:凡主动投诚者,既往不咎,还分田地。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直接敲碎了船上最后一点信任。
第五日清晨,三个抱着琵琶和笙箫的乐师趁着大雾,哆哆嗦嗦地跳下小艇,拼死划到了岸边。
审讯室里,周七看着投诚者画出的船舱结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来如此。”周七指着船底那个巨大的中空结构,声音发紧,“这帮疯子,他们在船底做了一个比太庙那个更精密的共鸣箱。这东西不需要人吹,它是利用海浪拍击船底的震动自动发声的。只要到了深海,风浪一大,这船就能发出‘龙吟’。他们不是要逃,是要把这艘船变成一座移动的神坛,随时准备找个愚昧的小岛登陆‘显圣’!”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个麻烦。
海上一旦传出“真龙出海”的传闻,大夏沿海的民心又得动荡一阵。
“既然是靠声音吃饭,那就让他们闭嘴好了。”
夏启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整整两罐子灰蓝色的细沙。
【静音砂(工业级):特殊阻尼材料,由于其极高的内耗特性,填充入金属腔体后可吸收99的震动能量。】
“让人把这个混进他们的共鸣器里。”夏启将罐子递给苏月见,“告诉内线,这叫‘定风波’,撒进去能保船只不翻,那帮迷信的船员会抢着干的。”
当夜,码头上黑云压城。
夏启站在了望塔顶端,海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面上,“顺风号”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棺材,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起锚,烟囱里喷吐着浓黑的烟柱。
“殿下,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身后的亲兵忍不住问道,“万一他们在海上……”
“不是放,是牵。”
夏启看着那艘船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眼神比这夜色还要深邃,“等他们到了公海,满心欢喜地等待‘神迹’降临,却发现敲破了天也敲不出一声响的时候,那种绝望才是最致命的。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一船的‘信徒’会亲自把那个‘伪神’绑了送回来换馒头吃。”
海平面的尽头,一道闪电撕裂了云层。
夏启转过身,不再看那注定沉沦的船影:“这天下,连浪花都得按我说的节奏翻。传令下去,三天后,我要在吕宋以东的洋面上,收这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