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还在冒着热气,那股湿木头混合着桐油烧焦的刺鼻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钻。
夏启踩着一地狼藉走进太庙废墟时,沉山正带着几个亲兵像拔萝卜一样,从那口被烧塌的地窖里往外拖东西。
“殿下,这玩意儿咱们熟。”沉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着地上那个巨大的木架子,语气不善,“跟慈恩院地底下挖出来的‘神迹发生器’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是还没装完。”
那是几根巨大的铜管,配合着风箱和共鸣腔,只要调整角度,就能发出那种让人心慌气短、误以为是“天威降临”的低频嗡鸣。
更扎眼的是地窖深处那座没来得及烧毁的石坛。
坛中间供着个泥塑的人像,乍一看眉眼跟先帝有七分像,可夏启只扫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
他蹲下身,伸手在那泥像的耳垂上抹了一下。
“先帝耳垂厚大,但这泥像耳垂上有个针孔。”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老四夏昭小时候戴耳环留下的。这帮人连造假都造得这么敷衍,是觉得死人不会说话,还是觉得活人都是瞎子?”
“瞎子不好骗,但心里有鬼的人好骗。”
周七从那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片烧得卷边的帛书。
他小心翼翼地把脆得像饼干一样的残片摊在夏启面前:“这是刚扒出来的,用的还是最贵的贡品丝绸。‘丙三归位,磬启幽门’。看这笔锋的勾回,是礼部那个老东西的亲笔。”
温知语接过残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从袖中掏出几张之前截获的密信碎片,飞快地在地上拼凑起来。
“好算计。”
片刻后,温知语站起身,声音里透着股彻骨的寒意:“他们打算在大典当天,用迷药烟雾把百官放倒,然后让这个‘泥菩萨’配合替身从地底下升起来。借着‘先帝显灵’的名头,指认您是篡逆,再把早就准备好的‘真嗣’推出来摄政。”
她抬起头,看向夏启:“殿下,他们这是不敢跟咱们争民心,改去骗鬼神了。”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台戏搭得更大点。”夏启看着那尊泥像,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传令,封锁现场,但这地窖不许填。让人赶工做个牌匾,就写‘伪神窟’三个字,挂在这废墟顶上。”
也就是半日的功夫,京城里的风向变了。
苏月见从外面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口供,神色有些古怪:“殿下,外情司翻了十年的旧档。每次京城有什么‘显灵’的事儿,这帮游方道士就准时出现。更有意思的是,我们在城隍庙做了个局,用那种铜管吹了半个时辰,结果……”
“结果怎么样?”
“结果有三个老太太哭着喊着跪下了,说是先夫托梦,说他们被世家骗了十几年的香火钱。”苏月见忍不住嗤笑一声,“现在不用咱们动手,老百姓自发组了队,正满大街找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坛砸呢。”
夏启没笑。他的目光落在了周七刚送进来的另一个木盒上。
周七的脸色很难看,那种铁算盘特有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压抑的愤怒。
“泥塑的土,查到了。”周七声音发哑,“是城西凤凰山的红黏土。那地方十年前就被封了禁地,说是风水不好。我带人去挖了一下……”
他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块带着泥土腥气的竹片,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吾非皇子,代磬者也。
“山肚子里有个坑。”周七深吸了一口气,“里面埋了七具小孩子的骨头。头盖骨上都打了孔,看骨龄,最大的不过十二岁。他们是被抓去练‘口技’和‘身法’的替身,练废了,就直接埋了。”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封了吧。”沉山咬着牙,手里的烟袋锅子几乎被捏断,“这事儿太阴损,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暴乱,百姓受不了这个刺激。”
“不行。”
温知语突然出声,她盯着那块竹片,眼神比刀子还锋利,“藏着掖着,那就是帮凶。要把伤疤揭开,还得把烂肉剜出来给所有人看。殿下,我提议举行‘七童归魂礼’。让那些战死的将士家属,还有被世家欺压过的佃农都来,把这些孩子迁到义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启身上。
这位年轻的统帅沉默良久,提起朱笔,在《七童案卷》上重重地画了一道。
“昔以人命铸神坛,今以真相平冤坟。”
夏启扔下笔,声音不大,却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传令天下,四月初八,‘还政大典’照常进行。但第一项仪程改了——不祭天,祭无名。”
当夜,北境的工坊里火花四溅。
工匠们正按照夏启刚画出的图纸,将一面巨大的抛光铜镜极其精巧地嵌入“民心钟”的底座。
只要大典当日阳光一照,那镜面的折射就能将七个孩子的遗容画像和太庙地下的“伪神窟”全景,像幻灯片一样投射在城墙之上。
也就是在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一名黑衣暗哨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大帐。
“殿下,苏司使截获的急件。”
暗哨呈上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只有潦草且颤抖的一行字,显然是写字之人在极度惊恐下匆忙写就的。
夏启展开字条,借着烛火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若是败……放“影脉”入海。
“放影脉入海?”夏启盯着这几个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周七。”
“在。”
“去查查最近一个月的所有出港货单。”夏启抬起头,眼中的杀意比外面的风雪更盛,“特别是那些吃水很深,却报备是空船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