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祭天台,乌压压跪着几万人,却静得只能听见旌旗被风扯动的猎猎声。
高台上,那位代父祭天的太子爷如同牵线木偶般挪动着步子。
繁复的十二旒冕冠压得他脖颈前倾,那双眼睛里没半分光彩,只有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恐惧。
他机械地抬手、跪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关。
“时辰到——起乐!”
礼部尚书一声高唱,嗓音里带着颤抖。
七座高台之上,七名身着八卦道袍的壮汉同时举起裹着红布的重锤,朝着那七尊替换上来的“圣磬”狠狠砸去。
就在锤头触碰铜壁的前一瞬,一阵怪异的狂风平地卷起。
与此同时,北面城楼之上,夏启按下了手中的起爆器——那是连接着数公里外信号塔的简易开关。
“嗡——!!”
并不是预想中空灵悠远的仙乐。
那七尊铜磬在被敲响的刹那,内部加装的干扰装置与外部的撞击力产生了一股极不协调的共振。
声音尖锐得如同指甲死死抠过琉璃,甚至带着金属撕裂的惨叫。
“啊!”
靠得最近的几名道士首当其冲,耳膜瞬间剧痛,手中的重锤脱手飞出,两个人直接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那是高频声波造成的内脏震荡。
台下的百姓还没来得及惊恐,一股从未听过的清越之音,忽然穿透了云层。
这声音不在此处,而在正北。
那是夏启设在别院高楼上的合金主磬。
经过精密计算的声学结构,将一道特定的阿尔法波段音轨投射向整个南郊。
这声音不像是在耳朵里响起的,更像是直接在天灵盖上浇了一盆冰水。
人群中,一个原本眼神迷离、正准备跟着节奏磕头的老汉,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是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大梦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四周密密麻麻跪着的人群,喃喃道:“我……我这是在哪儿?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呢……”
这种“清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几道流火带着尖锐的啸声冲上灰暗的天际。
“砰!砰!砰!”
烟花炸开,没有五彩斑斓的图案,只有几组长短不一的刺目白光,在空中缓缓流转,久久不散。
那是摩斯密码,也是苏月见给全城识字之人出的谜题。
“真……帝……在……北。”
人群中,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了吼叫:“勿受欺蒙!真帝在北啊!”
场面开始失控。
原本肃穆的禁军方阵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并不整齐,却极其雄浑的歌声。
沉山站在队伍最前列,扯掉了头盔,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没拿刀,而是拍着大腿打节拍,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粮是你种的,税是你交的,凭什么跪着听别人替天说话?”
这歌词土得掉渣,没有半个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还在不知所措的太子,突然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老子在边关吃了三十年沙子,就是为了供这群太监玩鬼把戏?!”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不跪了!老子不跪了!”
“谁种粮谁吃饭,天王老子也不行!”
原本如同死水般的人群沸腾了,无数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从迷茫变得凶狠。
混乱中,周七满头大汗地挤到城楼下,手里攥着一张刚截获的皱巴巴的纸条,顺着吊篮递了上去。
夏启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南陵那帮遗老,还想从海外接个‘正统血脉’回来?周七,给他们回个信。”
他将纸条揉碎,随手扔进风里。
“告诉他们,既然不信地上的人,那就让他们看看,地上的人是怎么把天掀了的。”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苍穹。
“咔嚓——轰隆!”
这道雷不偏不倚,精准地劈在了太庙偏殿的屋脊上。
那里存放着大夏皇族数百年的玉牒与“先帝圣训”。
周七在太庙屋顶装的那根纯铜引雷针,终于接到了它的“客人”。
烈火瞬间腾起,在狂风的助推下,那座象征着皇权神授的建筑瞬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天罚!这是天罚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不再恐惧,而是齐刷刷地转向了北面城楼上那个迎风而立的身影。
没有跪拜,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
“请殿下代天受祭!”
这一声呐喊,汇聚成雷,盖过了天上的滚滚雷声。
夏启站在城垛边,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他没有看那冲天的大火,而是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终于有了“人味”的脸。
“不用准备祭文了。”夏启转过身,对身后早已备好笔墨的温知语淡淡说道,“从今日起,大夏没有‘奉天承运’。”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看向遥远的南方。
“只有‘顺民而治’。”
大雨冲刷着京城的石板路,也将某些根深蒂固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雨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而在京城那些不起眼的深巷里,几家供奉着“先帝托梦图”的小庙前,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借着夜色,将手中的火把伸向那些平日里碰都不敢碰的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