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眼中那抹玩味愈发浓烈,仿佛夜雨也无法浇熄他眸底跳动的火光。
“烧了一张纸,却点燃了无数人心里的火。这张‘信’,比任何奏折都管用,因为它直接寄到了父皇最在意的地方——他的猜忌里。”
他没有再看阿离,而是转身踱步至廊前,任凭夹杂着湿气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既然有人怕了,那我们就让他更怕一点。”
“传我的令,”夏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刻将那份《丁口税草案》,原样誊抄一百份!不,二百份!用最好的纸,最清晰的字,给我抄!”
温知语闻声从内堂走出,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夏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抄完后,派人以王府的名义,将这些草案的抄本,连同我加盖的‘已核验属实’的朱砂大印,一并送到金陵城各坊厢长、乡老,以及那些在乡间有些名望的宿儒手中。告诉他们,这是朝中某位大人为国分忧的‘宏伟蓝图’,请他们品鉴品鉴。”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温知语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这简直是把刀柄直接塞到了对手的手里,逼着他要么握紧,要么被割伤。
“还不够。”夏启的目光转向沉山的方向,“命令沉山,明日一早,在城北最显眼的路口,给我搭起一个台子,就叫‘冤苦登记台’。台上立一块木牌,上书:凡过往二十年,曾遭不公税赋盘剥、田产被侵夺者,无论贵贱,皆可来此具名陈情,本王为尔等记之!”
这道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看似平静的金陵水面。
次日,城北路口人头攒动。
那张简陋的桌案,很快就被一双双或粗糙、或颤抖的手围得水泄不通。
起初,百姓还只是观望,但当第一个老汉哭诉着自家三代积攒的薄田如何被胥吏以“丈量误差”为名夺走,并由王府书吏一笔一划记录在案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仅仅一日,登记台便收到了三百余封血泪交织的陈情状。
铁账房周七连夜整理,竟发现其中赫然有两位在职六品官员的远亲,也名列受害者名单之中!
这桩桩件件,矛头虽未明说,却都隐隐指向了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某个庞大派系。
“王爷,这把火烧得太旺,恐怕会引火烧身。”温知语在分析完所有状纸后,脸上多了一丝凝重,“守旧派已经开始串联,弹劾您‘僭越职权,蛊惑民心’的奏折,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她顿了顿,递上一份新的计划:“他们想用‘祖制’来压我们,我们不如顺水推舟。我建议,授意讲习团在全城张贴告示,就说七王府将择日于文人雅士汇聚的白鹭洲,开坛论政,广邀天下人共议——‘祖制,可变否?’”
夏启接过计划,眼中精光一闪:“好一招‘倒逼清流’!他们想骂,就给他们一个光明正大骂的舞台。禁,则显得他们心虚,落下‘惧辩’之名;不禁,就得眼睁睁看着我们把道理讲给全天下听。”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国子监的学子们热血沸腾,守旧派官员气得跳脚,却又找不到禁止的由头,毕竟“论政”乃是文风鼎盛的象征。
而那些立场摇摆的开明派官员,则嗅到了一丝机会,暗中开始联络,试图借此理清立场,看清风向。
不过三日,连一向谨言慎行的太子府詹事,都悄悄派心腹前来探问:“殿下有几个关于农桑水利的问题,不知届时可否请王爷代为解答?”
风暴中心愈发清晰,暗流也随之变得更加汹涌。
苏月见纤细的手指夹着一封刚刚破译的密信,信纸上的内容让她冰冷的眸子都泛起一丝寒意。
“王爷,有亲王按捺不住了。”她将信件递给夏启,“密令心腹,准备在论政之日,派遣死士混入人群,制造混乱,行刺之后嫁祸给新政派中的激进分子。一石二鸟,既能除去您,又能将新政彻底污名化。”
“终于来了。”夏启看也没看信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既然他们想玩阴的,我们就让这潭水更浑一点。”
他并未下令去抓捕死士,反而对苏月见低语了几句。
次日,一个惊人的消息通过各大酒楼的说书人之口,迅速传遍了金陵的权贵圈:“七王爷早已洞悉刺杀阴谋,并将在论政当日,亲自点出那位意图不轨的幕后主使!”
一时间,所有与夏启有过节的王府都变得人心惶惶。
而在这片恐慌之上,苏月见又悄无声息地撒下了一把疑云的种子。
一封封笔迹各异的匿名信,被精准地投入各大王府的门房:“君侯府中,已有忠义之士,向七王爷献上印信三枚,以表归顺之心。”
这封信如同鬼魅,让本就互相猜忌的王爷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当夜,数座王府灯火通明,幕僚门客被连夜清洗,人人自危,一股无形的恐怖,比真刀真枪的刺杀更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沉山也发现了异常。
他通过安插在禁军中的眼线得知,原本负责戍卫皇城东翼、以火器见长的神机营,竟被悄然换防至了南门,且夜间巡逻的频次增加了整整三倍。
“他们以为我们要强攻宫门,而且是从南门。”沉山向夏启汇报时,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夏启命令道,“让我们的机动队,全部换上商旅服饰,分散到城中十余处最热闹的酒楼茶肆,高谈阔论,把我们‘火药库’的位置和‘城墙的薄弱点’全都‘泄露’出去。记住,声音要大,要让邻桌的探子听得清清楚楚。”
他又补充道:“再安排一个兄弟,喝得半醉,在街上‘不小心’撞进一个巡城校尉的怀里,凑到他耳边,含糊不清地说一句:‘子时换岗,东……东闸最空……’”
果不其然,敌方完全被这虚实交错的情报迷惑。
次日夜里,禁军主力被悄悄调集,重兵布防于城东区域,连神机营都把最精锐的火铳手埋伏在了东华门附近。
他们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惊天动地的突袭。
然而,一夜过去,整个金陵城风平浪静,夏启的人马甚至连影子都没出现一个。
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对方的指挥官几乎要气得吐血。
而另一条战线上,周七则盯上了京城的米价。
他发现,一股神秘的资金正在暗中大量吸纳市面上的粮食,意图通过制造粮荒,来印证“七王新政必致民乱”的谣言。
“想跟我们玩经济战?”周七冷笑一声,却没有动用一粒官仓的粮食。
他通过秘密渠道,直接联系上了与夏启早已结成同盟的南方数大商会,以“为新政献礼,行赈灾预演”的名义,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百船运粮义举”。
仅仅七日,近千艘大小民船,浩浩荡荡自江淮而来,绵延数十里,船头尽皆挂着鲜艳的红绸,上书:“一船一粟,敬献新政!”
这壮观的景象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围观,所谓的“粮荒”谣言不攻自破。
更有被新政感召的农户,自发组织起“护粮义勇队”,日夜守在码头,声称:“谁敢动这些粮船,就是与我们全城百姓为敌!”
第五日,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钟楼敲过了三更。
阿离独自坐在陈列馆的屋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几日金陵城中光怪陆离的一切。
忽然,她停下笔,猛地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三道绚烂的烟火,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诡异而华丽。
并非年节,亦非军情警讯,那烟火的形制古怪,是宫中特有的样式。
她立刻将此异状通报苏月见。
很快,外情司便查明,这只是宫中乐师按照旧礼,为某位深得圣宠的贵妃庆贺生辰所放。
一切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当消息汇总到周七案头时,他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却眯了起来:“不对。三日前,礼部刚刚以‘国库空虚,不宜奢靡’为由,驳回了这位贵妃扩建宫苑的请求。”
阿离若有所思,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他们放的是烟花,想要照亮的是宠妃的笑脸。可这突如其来的光,却足以让那些本就彻夜难眠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那三道烟火的光芒尚未完全从夜空中消散之际,一道佝偻而匆忙的身影,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快步走进了寂静的中书省偏殿。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却迟迟未敢呈送御前的奏章草稿。
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禁言七王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