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窥探仿佛来自万古虚空,冰冷、无情,如寒铁般刺入灵魂深处。
它审视着林川体内燃烧的两簇火焰——银金与灰羽,像在评估一件即将破碎的祭器,不带一丝温度。
林川的意识在剧痛中下坠,如同被无形巨手从高天拽向深渊。
白光灼烧着他的神经,直到一声油锅爆响刺破寂静——“滋啦!”
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熟悉的木桌前,手边是一碗凉透的豆浆。
清晨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像岁月刻下的伤痕。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火锅底料的浓香和淡淡的油烟味,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瞬间驱散了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神圣威压。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后背,指尖微微发颤。
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天道端坐于无尽白光之中,审判之声如万钧雷霆,“凡火不净,当诛”,至今仍在耳膜深处轰鸣,震得颅骨生疼。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平摊在油腻的桌面上,食指无误地滑动着,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汗渍。
而那些汗迹勾勒出的痕迹,赫然是一个繁复古老的符文——双生碑。
这图案他从未学过,却仿佛早已烙印在骨髓里。
此刻,它正通过他的身体,自动显现于世,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契约终于苏醒。
“他在找我们。”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疲惫与凝重。
是林渊。
“莫渊来了。”
声音如石落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莫渊——这个名字像一道亘古诅咒,缠绕在他们血脉源头。
他是另一个“容器”,选择了神性,舍弃人性,成了行走于时间边缘的异类。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废弃钟楼方向,一股暴戾阴冷的气息冲天而起,如同无形巨手攥住整条七贤街的咽喉。
街上零星早起行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战栗与死寂。
林川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穿透墙壁,直视那气息的源头。
钟楼残垣之上,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黑袍猎猎,面容模糊,仿佛被流动阴影吞噬。
他手中握着半块破碎沙漏,内里流淌的并非沙砾,而是猩红如血的晶体——时砂,每一粒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时间之力。
那是莫渊。
他无视下方凡人的恐惧,只抬起另一只手,在身前轻轻一抹。
虚空中,一个与林川桌上符文一模一样的双生碑投影缓缓浮现,冷光幽幽,映照出命运的刻痕。
莫渊的手指轻抚投影,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林川脑海:“你们本该是完美的容器,承载‘涅盘之核’最终力量的神座。为何执迷于那份‘不完整’的人性?”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手中“时砂沙漏”中的血沙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数十条狰狞锁链,撕裂空间的尖啸声划破长空,跨越数百米距离,直扑小馆内的林川,目标正是心口!
这一击快逾四维,血色锁链附着时间之力,周遭万物陷入迟滞,唯有死亡在加速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林川的身体爆发出本能反抗。
左眼瞳孔中,一圈银金色光轮骤然亮起,宛如包罗万象的星河;右眼中,一根灰色羽毛虚影无声燃起,散发寂灭万物的气息。
双生之火,一为创生,一为寂灭!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交汇,非但未冲突,反而完美融合。
战斗的本能已接管躯体。
他双手胸前一合,再猛地拉开,银金与灰羽之火交织成一张巨大长弓——星陨弓!
弓已在手,箭在何方?
意念微动,一簇融合双生火焰的光箭在弓弦上凝聚成型。
就在此刻,昨夜残留在桌角的一块焦黑锅巴,竟被拉弓带起的劲风卷起,鬼使神差般“啪”地一声,贴在了光箭尾端!
来不及细想,林川怒吼一声,松开弓弦。
“嗡——”
箭矢如流星破晓,撕开被时间凝固的空气,带着一股子浓烈烟火气,悍然迎上漫天血链!
那块不起眼的锅巴,在双生之火催动下,竟散发出一股顽固而倔强的“凡火执念”,仿佛在向天地宣告:哪怕烧糊了,也是我们亲手点燃的火!
光箭与血链轰然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血链寸寸断裂,光箭亦随之湮灭。
可一条隐藏在众链之后的血色主链,如毒蛇穿行爆炸余波,悄无声息印向林川胸膛——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空气骤然凝滞。
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自林川胸口迸发——那是双生碑纹路,正沿着皮肤蔓延。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是林渊。
他的身体如同琉璃般脆弱,每一道轮廓都在震颤,仿佛随时会碎成光尘。
那是他燃烧最后的灵魂烙印,以兄弟羁绊强行撕裂规则,短暂实体化三秒。
他没有回头,只张开双臂,迎向那穿空而来的血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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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锁链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胸膛,却没有伤到林川分毫。
林渊的身体剧烈闪烁,如风中残烛。
“你竟然能让一个寄生的意识实体化?!”莫渊第一次失声,语气中满是震惊。
林渊笑了,虚弱却坦然:“你说我们是容器可容器装得下兄弟吗?”
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意识传音响彻心魂:“你不懂兄弟不是什么狗屁容器,是那个肯为你把锅烧糊了的人。”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屑,重新融入林川体内。
“林渊——!”
林川目眦欲裂,暴怒与悲痛如岩浆冲垮理智。
他能感觉到,林渊的意识陷入前所未有的沉睡,仿佛耗尽所有存在。
“莫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极致情绪催动下,双眸异色界限模糊,银金与灰羽光芒缓缓交叠。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化作无数流淌的时间线——过去、现在、未来碎片交错闪现。
其中一条未来的画面清晰浮现:莫渊眉心处,隐藏着一只紧闭的竖瞳,邪异红光流转——血瞳!
那是操控“涅盘之核”的唯一钥匙!
念头如烙印,深深刻入灵魂。
莫渊似察觉其瞳术变化,眉头微皱,却未追击,缓缓收回力量。
他深深望了一眼小馆方向,身形化作血沙随风而逝,只留下一句冰冷话语回荡:
“九日之后,天罚将至。好好享受你那‘不完整’的人性吧,我的兄弟。”
压抑气息散去,七贤街恢复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林川浑身一软,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星陨弓化作光点消散,灵魂深处传来冰冷虚弱——那是林渊沉睡带来的反噬。
“林川!”
清脆焦急的女声传来,厨房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棠端着滚烫砂锅冲出,俏脸写满担忧。
她刚才感应到那股恐怖气息,但林川有令,无信号不得现身。
见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她二话不说放下砂锅,盛出一碗淡金色热粥。
那粥散发着霸道温暖的生命气息。
“快喝了它。”
她咬破指尖,一滴凤凰真血落入粥中。
刹那间,整碗粥如焰心燃烧,金光大盛。
林川接过一饮而尽。
暖流自胃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寒固魂。
体温回升,苍白面色渐染血色。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砂锅锅底——一圈因火候失控留下的焦痕,静静躺在那里。
看到这圈焦痕,他忽然低声笑了。
“清棠,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把这‘双生火’塞进高压锅里,连同那个什么狗屁天道,一起给炖了?”
沈清棠正担心得要死,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炖天道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炖了莫渊吧!”
风忽然停了。檐角铁铃不再作响,连远处流浪猫的脚步都消失了。
然后,一只通体漆黑、双眼血红的乌鸦悄然落在残破门框上。
它左爪缺了一截——和三年前雨夜送来母亲遗言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未鸣叫,只松开爪子。一片闪烁细微电光的青色鳞片飘落。
林川眼神一凝,伸手一招,雷鳞飞入掌心。其上烙印古老文字:
“九日后,天罚将至,持火者当献祭七情,方得一线生机。”
落款是一个由雷电与火焰交织而成的徽记,陌生却充满压迫。
天罚献祭七情
他握紧鳞片,棱角刺得手心生疼。
他缓缓站起,走到门口,将刚刚凝聚的星陨弓重重插入土地。
解下围裙,取出煮粥砂锅的锅盖,郑重系于弓弦之上。
面对空街,也面对那冥冥注视的存在,他平静开口:“告诉天道,也告诉所有想看热闹的家伙。我林川的东西,一样都不会献祭。”
“哥,我帮你守着灶台。”林渊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
沈清棠走近,靠在他肩头,望着那把挂着锅盖的滑稽长弓,轻声道:“等打完这场,我们就开一家连锁糊锅店,就叫‘双生食堂’,怎么样?”“好。”林川应道。
风起,吹过七贤街。
系在弓弦上的锅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哐当”的轻响,仿佛在嘲弄那即将到来的天罚。
远处钟楼阴影中,莫渊身影再现。
他望着小馆门前那点温暖灯火,以及那把挂锅盖的弓,久久不语。
手中时砂沙漏,已流尽最后一粒血沙。
他低声呢喃,仅自己可闻:“原来不完美,才是火焰该有的温度吗?”
夜色渐深。
第二天清晨,林川系上围裙,点燃灶火。
这场为期九天的战争,第一幕不会在战场展开,而是在黎明的炉膛中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