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只无悲无喜的巨眼缓缓闭合,恐怖的威压如潮水退去,撕裂的云层在无声中缓缓弥合。
风停了,雷声远遁,整条七贤街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被禁止。
空气里还残留着雷电灼烧魂魄的焦糊味,像金属熔化后混入尘土的气息,刺鼻而沉重。
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亡魂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厚重的阴霾,温柔地洒在七贤街的青石板上。
阳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暖意,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
石缝间渗出的露珠在光下晶莹剔透,像未干的泪痕;墙角野草叶尖挂着水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短暂绽放的希望。
空气中还残留着雷电的焦糊味,与街角包子铺飘来的麦香混杂在一起——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酵母发酵的微酸、面粉烘烤后的甜香,还有猪油渣在锅中爆裂的噼啪声,构成了一种荒诞而又真实的人间烟火。
这气味钻进鼻腔,竟让人想哭,又想笑。
川味小馆的门半开着,林川背靠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滑落,沿着下颌滴在衣领上,留下深色斑点。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右眼深处隐隐作痛的雷纹,仿佛有细针在神经末梢游走。
他的指尖触到门框粗糙的木纹,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那是昨夜激战时留下的擦伤,血已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那场短暂却凶险的交锋,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不只是体力,更是灵魂的燃烧。
锅里,那盘本该色香味俱全的腊肉蒜苗已经焦黑,锅底传来持续不断的“滋啦”声,夹杂着苦涩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川不用看也知道,锅铲还插在锅里,铁柄滚烫,若此刻伸手去碰,定会留下燎泡。
那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曾以为能守住的一方安宁,终究被命运之火烹煮成灰。
沈清棠就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干涸的血迹。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那轻柔之下,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手腕,细微得几乎不可见,却被林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刚才那七道虚影齐现,硬撼天威的景象,同样也震撼了她的心神。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份不求回报的牵挂,竟能化作如此强大的力量。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思念穿越时空,与其他六道情念交织成网,托住了即将崩塌的天空。
门外,钟声已歇。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颤巍巍地响了七下,随即戛然而止——那是情碑启动断情咒的征兆。
钟声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如同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
对面墙上,忘川老人踉跄退后几步,靠在斑驳的砖石上,手中断情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灵光黯淡。
他死死地盯着林川,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与某种近乎恐惧的领悟:“情念具现,化虚为实……你究竟是谁?那七个女人,又与你结下了何等因果?”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右眼雷纹仍在隐隐作痛,银金色的纹路在瞳孔边缘流转,像一道尚未冷却的闪电。
但那股撕裂神魂的剧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仿佛体内最核心的部分已被抽走。
他只是扶着门框,缓缓站直了身体。
脚底踩着青石板的触感坚硬而冰冷,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想要守着自己的小馆,给食客们炒好每一盘菜的厨子。
可现在,这个简单的愿望似乎成了奢望。
“师兄!”情碑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忘川老人,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输了……我们回去吧!”
忘川老人却一把推开他,目光越过林川,死死地锁定在小馆厨房里那件挂在墙上的、沾染了血迹的旧围裙。
那上面,苏晓的围巾、沈清棠的鱼形吊坠、楚歌的火符……七件信物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晕,彼此呼应,如同七颗不灭的星辰,在晨光中静静闪烁。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没有输给林川……我输给了‘情’这个字。”
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幅焚天的画面——赤红大地,尸骨成山,正是千年前那一幕!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又是这样……只要一个‘情’字,就能让万民生灵涂炭!”
他咬牙低吼:“宁可错杀,不可放任一丝可能!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斩断命运的轮回!”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天空,声嘶力竭地吼道:“天道在上!我忘川以神魂起誓,此人七情不斩,必为苍生大祸!我愿身陨道消,也要阻止他!”
话音未落,七贤街尽头的石碑发出一声哀鸣,仿佛承受不住这誓言的重量。
忘川老人插入碑心的断情尺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石碑上,那些由他鲜血写就的“断情咒”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血色锁链,冲天而起——却不是扑向林川,而是缠向了忘川老人自身!
“师兄!不要!”秦碑童惊骇欲绝。
这是一种反噬,以自身为祭品,强行催动未完成的咒法。
忘川老人竟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撬动那天道法则,提前引下雷劫!
血色锁链缠身的瞬间,忘川老人的白衣被染红,肌肤迅速干瘪,皱纹如刀刻般加深,满头白发化为飞灰,随风飘散。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尽前的最后一簇火苗,执拗地不肯熄灭。
他在用生命做最后的豪赌。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他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毁灭气息正在高天之上凝聚——那是来自天地规则本身的审判之力,不含情绪,却无可违逆。
忘川这个疯子,他要毁了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厨房里那件旧围裙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补丁,忽然绽放出柔和的白光。
光芒中,一只通体剔透、翅膀上流转着七彩光晕的蝴蝶缓缓飞出。
它不是虚影,而是实体,翅膀扇动时带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仿佛空间都在为之震颤。
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首由思念谱写的诗。
光蝶轻盈地扇动翅膀,飞出小馆,落在了林川的肩头。
一股清凉而温柔的意念瞬间涌入林川的脑海,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与痛楚。
“你烧的记忆,我们替你记着。”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仿佛是七个声音的重叠,温柔却不容置疑。
是念蝶!由七道情念所化的守护灵。
原来如此……我献出的记忆,并非消耗她们的感情,而是点燃了她们埋藏于心的火种。
这蝶,是我们共同情感的共鸣结晶。
它似乎对外界的剑拔弩张毫无所觉,只是亲昵地蹭了蹭林川的脸颊,触感如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淡淡的暖意。
随即,它翅膀微振,一点光晕从翅膀上脱离,悬浮在林川和沈清棠面前。
光晕中,一幅画面缓缓展开。
那是数年前的一个雨夜,城市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画面中的林川还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的焦急,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孩,疯了一样冲向医院。
那个女孩,正是沈清棠。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发梢滴落,浸透衬衫贴在背上,寒意刺骨。
可他浑然不顾,只是用身体为她挡住风雨。
急诊室门口的灯光惨白,映照着他满脸雨水与汗水交织的狼狈。
在冲进急诊室的前一刻,画面中的沈清棠微微睁开眼,虚弱地在他背上说了一句:“你身上……有锅气,很好闻。”
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在此刻清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沈清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晚她醒来的那句话,竟是她人生中最温暖的一句呓语。
原来早在那时,她生命的温度,就已经与这个男人的烟火气息紧紧相连。
她哽咽着,看向身边的林川:“原来……你早就在意我了。”
林川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这是他与沈清棠真正的初遇。
可看着画面里那个焦急的自己,他却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努力地去回想,却发现记忆如沙漏中的金沙,正悄然流失——
他记不清那晚的雨水有多冰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有多刺鼻,以及背上那个女孩的体温,究竟是温热还是滚烫。
指尖是否曾因紧张而发抖?心跳是否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我记得我背过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可我现在,连那晚的雨味都忘了。”
为了催动七情信物,他献祭的不仅仅是鲜血,还有与这些信物相关的,最深刻的情感记忆。
他保住了“情”,却在失去关于“情”的细节。
每一份深情的回应,都以遗忘一段过往为代价。
念蝶轻轻落在那团渐渐消散的光影上,仿佛在收集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它知道,主人正在遗忘,而它必须替他记住。
就在两人为这失落的记忆而怅然若失时,北面天空骤然阴沉,乌云如墨汁般翻涌而来,直压向七贤街尽头那座矗立千年的石碑——翡翠河畔的情碑!
空气骤冷,地面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树木折断的噼啪声,鸟群惊飞,翅膀拍打空气的声响划破寂静。
忘川老人以身献祭,终于引来了天道的再次注视。
苍穹之上,那只刚刚闭合的巨眼猛然睁开,一道比之前粗壮百倍的紫金色雷光,如天神之矛,撕裂长空,带着审判万物的威严,直直地劈向了七贤街的石碑!
忘川的目标不是林川,而是这块与城市地脉相连的情碑!
只要毁了它,整座城市的地脉都会紊乱,林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护不住这满城生灵!
“不!”情碑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想也不想,张开双臂扑向石碑,试图用自己渺小的身躯去抵挡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他会被瞬间蒸发。
林川的心脏骤然停跳。
就在这时,他肩头的念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翅膀猛地一振!
七道情念之光从它身上爆发,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横亘在石碑之上,硬生生迎上了那道紫金雷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条七贤街都在颤抖,光网与雷光激烈碰撞,迸发出亿万光点,如同星河炸裂。
光网被瞬间压得向下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却奇迹般地没有破碎。
念蝶的身影在空中剧烈闪烁,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雷光最终被耗尽,消散在空气中。
光网也随之破碎,化作点点荧光,重新飞回念蝶体内,它的翅膀明显黯淡了许多,光芒不再流转,只余微弱的呼吸般明灭。
情碑童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而那块承受了巨大冲击的石碑,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石心,反而浮现出一个由光影构成的、古朴的沙漏虚影。
沙漏只有一半,里面的金色沙粒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逆流而上。
每一粒金沙的倒流,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仿佛时间本身在哭泣。
就在沙漏虚影出现的瞬间,林川的右眼一阵灼热,银金色的雷纹疯狂旋转,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
他的眼前不再是七贤街,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之中,那个残缺的沙漏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看”到,最后一粒金沙即将从底部流回顶部。
一个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仿佛是天道自身的宣告:
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这座城市,而是针对这整个世界。
林川猛地回过神来,视野重新聚焦。
眼前的世界依旧是清晨的模样,阳光明媚,街坊邻里探头探脑的议论声,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卖豆浆的小贩推着车吆喝,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可只有他知道,在这片祥和之下,一个只剩下七十二小时的末日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启。
忘川老人已经油尽灯枯,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具干尸,脸上还凝固着最后那丝疯狂与决绝。
他的豪赌,竟阴差阳错地揭开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
林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去看忘川的尸体,也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
那双倒映着雷劫与末日的眼眸,最终缓缓垂下,望向了小馆厨房里那一点,直到此刻依然为他亮着的,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