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味小馆的后厨,天还未亮透,唯有灶台上一口老锅咕嘟作响,白气如蛇般缠绕着低垂的灯泡,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
林川像一尊石像,死死盯着锅中翻滚的浓白牛骨汤。那乳白色的汤面不断鼓起又破裂,溅起点点油星,烫在铁锅边缘发出“滋啦”的轻响。
他指尖微颤,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却仍不敢抬手擦拭。
那片从苏晓身上剪下的围裙补丁,正浮沉于沸腾的汤水中。
血迹已由鲜红转为深褐,像一块被岁月封存的旧印,在热浪中缓缓舒展、蜷缩,宛如一只溺水的蝴蝶挣扎着最后一次振翅。
水汽氤氲,模糊了瓷砖的接缝,也扭曲了他的视线。
耳边的喧嚣渐远,只剩锅底柴火噼啪爆裂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某种古老咒语的节拍。
眼前景象悄然褪色,不再是油腻的灶台,也不是昨夜未收的炒勺。
而是那个雨夜。
电光划破苍穹的刹那,雨水如鞭抽打着青石板,祠堂门前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割裂出无数交错的人影。
牌位林立如碑林,冰冷地注视着中央那一抹刺目的红。
沈清棠就站在那里,一身嫁衣般的红,美得凄厉,仿佛整座祠堂只为她的终结而存在。
她缓缓抬起手腕,那栩栩如生的凤凰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
裂缝深处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带着死气的墨色液体,一滴滴渗入她掌心托着的那枚“凤凰宝石”中,发出细微如虫噬木的“沙沙”声。
那是灵魂被剥离的声响。
“不!”林川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右眼深处,一抹银金色的光华不受控制地炸开!
因果之瞳,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轰然重构,无数猩红丝线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交织成一张庞大而精密的命运法网。
每一根线都标注着时间节点与因果流向。
他“看”到了:子时三刻,祠堂梁柱轰然倒塌,烈焰吞噬牌位;沈清棠闭目立于火心,掌心宝石碎裂,骨灰与残魂融为一体,化作“涅盘之核”的新容器。
一股比失去苏晓时更尖锐的恐慌刺穿他的心脏,喉间泛起血腥味。
就在鬼眼开启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鼻腔一热,一丝鲜血悄然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暗红的小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掀翻了滚烫的铁锅!
“哗啦——”
混着牛油和骨髓的浓汤泼洒满地,滚烫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灼得他脸颊发痛。
那块染血的补丁“啪”地一声摔在湿滑的地面上,沾满油污,像一片被遗弃的枯叶。
林川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撞在冰冷的厨具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剩下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不……这一次,换我来烧。”
上午,七贤街的临时义诊点。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草药香,苦涩中透着一丝陈年艾绒的暖意。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格纹,像一道道无形的囚笼。
沈清棠安静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手腕上缠着一圈素净的纱巾,遮住了那不祥的纹路。
她指尖微凉,触碰纱布时,竟感到一丝隐隐的灼痛,仿佛皮下有火苗在游走。
林夏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几张复杂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仪器屏幕上,脑波曲线异常活跃,却又呈现出濒死者特有的衰减趋势。
“从数据上看,她的生命体征在衰退,但细胞活性却异常高涨。”林夏声音低沉,“体内有种我无法理解的‘高阶共鸣’,就好像……她不是主体,而是被某个更古老、更强大的意识反向寄生了。”
沈清棠抚摸着手腕上的纱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只凤凰在我的血脉里哭泣……它一直在说,‘宿主将尽,新火当燃’。”
林川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他缓缓蹲下身,与坐着的沈清棠平视。
他抬起自己的手,用指甲在掌心用力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在沈清棠和林夏错愕的目光中,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缠着纱巾的手,将自己掌心的血痕,紧紧按在她手腕的皮肤上。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仿佛两股同源异流的江河终于汇合,激起滔天巨浪。
沈清棠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她乌黑的右瞳深处,一闪而逝的,竟是一缕与林川如出一辙、却更加炽烈的赤金光芒!
那光芒如流星掠过夜空,瞬息即逝。
她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模样,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节奏竟与林川渐渐同步。
林夏扶了扶差点滑掉的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吐出一句:“你们两个……的生命频率,像是同一团火焰分裂出的两簇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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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川味小馆的天台上,风吹得人很舒服。
一张小桌,两把竹椅,沈清棠正耐心地教林川包一种奇特的饺子。
饺子皮是用红曲米粉和面,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胭脂红,在阳光下几乎能透出指影。
馅料则是爆炒过的川椒鸡蛋,辛辣又鲜香,香气随风飘散,引来几只蜜蜂在花盆边盘旋。
“这种饺子叫‘凤凰饺’,”沈清棠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捏着饺子边,“我奶奶教我的。她说,凤凰饺一定要捏出七道褶,不多不少,代表凤凰的七世轮回,每一世都要历经劫难。”她的手指不算灵巧,捏出的褶皱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仿佛每一折都在祈愿。
林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为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低声开口:“如果这一世,你不用轮回了呢?”
沈清棠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莞尔一笑,露出一丝俏皮:“那也得等你先学会不把锅烧穿再说。”
他像是被她的话逗乐了,故意手上一个“失误”,将一点内馅捏漏,红亮的辣椒油溅到了她的鼻尖上。
她“呀”了一声,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午后轻响。
两人在这片小小的天台上笑作一团,暂时忘却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一阵风过,吹动了她耳垂上的吊坠。
那是一对小巧的银质鱼形耳坠,在日光下反射着光芒,竟隐隐有些发烫,触感如烙铁余温。
林川无意瞥见,心头莫名一紧。那温度,不像阳光所致。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沈家老宅外的一处阴暗墙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是小烛。
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烛火摇曳,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灯笼纸上绘着模糊的符文,随着火光微微蠕动,仿佛活物。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微得如同蚊蚋:“子时三刻,魂归祠堂,血砚燃香,引火入心……”
不远处的阴影里,老灶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闭着眼,仿佛在用某种特殊的方式感知着什么,粗糙的手掌贴在砖墙上,感受地脉的震颤。
片刻后,他沉声说道:“祠堂里有‘魂火’的波动,很强,阵法已经启动了。”
更远的黑暗中,林川贴墙而立,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轻轻一划,一道血痕留下。
血丝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诡异地渗入墙根的地缝,顺着古宅的地脉,无声无息地朝祠堂深处探去。
就在血脉之力触及祠堂地基的瞬间,林川的右眼再次爆发出刺目的银金色光芒!
他的识海中,一座由无数血色符文构成的立体法阵轰然呈现。祠堂内,那方传闻由先祖心血浸染的“血砚”是阵法的引信,数百个沈家牌位则是汲取力量的阵眼。
而在阵法最中央,一缕稀薄的残魂正盘踞其上,竟是沈老太爷的模样。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川儿……救她,也救沈家。”
林川靠在冰冷的墙上,呼吸沉重。沈老太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救?怎么救?”他喃喃自语,“以命换命?可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苏晓,不能再看着另一个重要的人走向火堆。”
忽然,一个禁忌的名字浮现在脑海——替命契。
祖母临终前烧毁的那一页……原来藏在这里。
深夜,小馆的厨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林川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找出了一本祖上传下来的、用油纸包裹的菜谱。
菜谱已经泛黄发脆,他面无表情地翻到某一页,用力将其撕下。
他咬破指尖,浓稠的血液滴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彼岸花。
他用血指,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替命。
写完,他将这张血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那块洗净了的围裙补丁上。
这块布……曾浸过妈临终前滴落的最后一滴心头血。
林川指尖轻抚那块深色斑痕,心中默念:她说,凡我亲手烹煮之物,若含此布,则灶火通幽冥。
做完这一切,他右眼的银金色光芒已经不再内敛,几缕细如发丝的雷纹从他眼角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神圣又诡异。
他对着那块补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语:“妈……这一次,就算代价是彻底忘了你,我也得让她活着。”
灶台上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忽明忽暗。
旁边一口冷锅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清水,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清晰地映出沈清棠身处祠堂,即将引火焚身的画面。
突然,那块贴着血符的围裙补丁,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竟“呼”地一下自燃起来!
火焰是诡异的苍白色,无声无息,转眼间便将补丁和血符纸一同烧成了飞灰。
灰烬簌簌落下,在冰冷的不锈钢灶面上,竟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那是一枚不完整的、散发着微光的凤凰羽形印记。
林川盯着那枚烙印,忽然浑身一震。
这图案……不是完整的凤凰羽,而是左翼。
而沈清棠颈后胎记的形状,正是右翼。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那枚烙印般的印记,在冰冷的厨房里,散发着最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