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香火的余烬,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小馆。
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白日晒出的微温,此刻被凉风一裹,竟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脚步沉稳,却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寂静中拉出悠长的尾音,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清晨的熹微穿过厨房的窗棂,斜斜地切进空气,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如金粉悬浮于琥珀之中。
光线落在灶台边那只半人高的汤锅上,映出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仿佛锅底藏有活物正缓缓苏醒。
林川正站在锅前,手持一柄巨大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赤红色浓汤。
每一圈转动都带起“咕嘟”一声闷响,像远古巨兽在梦中低语。
浓郁的辛香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硫磺与焦岩的气息,灼热得几乎让鼻腔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辣,而是带着地心深处躁动能量的“怨火之息”,黏稠得如同雾气贴在皮肤上,连指尖都能感受到微微发麻的触感。
楚歌端着一碗清汤面从外面走进来,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她刚踏进一步,一股热浪便迎面撞来,脸颊像是被无形的手掌轻轻掴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开那口大锅,仿佛里面熬的不是汤,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正张着熔岩般的巨口等待祭品。
她把面碗放在案板上,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结果那一眼就让她踉跄后退半步,汤面突然剧烈翻腾,“嗤啦”一声爆起一串火星,蒸腾的热气夹杂着辛辣直冲鼻腔,呛得她接连咳了两声,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你这是在熬汤还是在往锅里倒火山?”她捏着鼻子,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铁桶里传出来的。
林川头也不回,从旁边一个陶罐里捻起一撮暗红色粉末,指尖微颤,粉末如血砂般洒入汤中。
刹那间,锅内轰然炸响,赤红液体猛地向上拱起,又重重落下,溅起几滴落在灶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点点焦黑痕迹。
“加了点‘地脉怨火’的提取物,”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多放了一撮盐,“昨晚消耗太大,得补补,顺便抗一抗封印的反噬。”
楚歌瞪圆了眼睛:“地脉怨火?你疯了!那东西是能量核心废料,沾上一点都能把人的经脉烧穿!你当自己是炼丹炉不成?”
“你以为谁都敢喝这个?”林川终于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顺手拿起一只粗瓷大碗,从锅里舀出满满一碗滚烫的赤红浓汤。
他又抽出一把小刀,在左手中指轻轻一划,一滴殷红中泛着淡淡银光的血液滴入碗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滴血并未沉底,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汤中蜿蜒游走,所过之处,整碗汤骤然泛起流转的银辉,宛如星河倾泻,光芒沿着碗壁爬升,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符文虚影,一闪即逝。
“我爹留下的血脉不是白给的。”他低声说,“这汤得用‘承火之血’点燃,不然半个时辰内五脏俱焚。”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震动,打破了厨房里诡异的静谧。
林川擦了擦手,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林夏冷静而急切的声音从中传来:“哥,情况不对。翡翠河下游三十六处封印节点,第十七号裂开了百分之一点二。我监测到了‘卵卫’的残魂信号,非常微弱……但它们像是在求援。”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端起那碗银辉流转的汤,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近乎撕裂的灼痛,可紧接着,一股暖流自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血管中奔涌,驱散疲惫,唤醒沉睡的力量。
他放下碗,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芒。
午后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城市的水泥森林,可在翡翠河底废弃的排水隧道内,却是另一番世界。
阴冷潮湿的气息裹挟着霉味钻入鼻腔,脚下污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管道中,如同某种古老节拍器敲打着人心。
楚歌走在前方,掌心燃着一团橘红色火焰,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团火不单照明,更散发出稳定的热量,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湿漉漉的墙壁,立刻腾起一缕白烟,水汽蒸发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耳机里传来林夏断续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根据能量波动分析,前方三十米,右侧第三根支撑柱后面,就是当年‘血母之核’碎片的封印点。”
林川停下脚步,闭上了左眼。
刹那间,他的右眼眼眶周围浮现出一圈圈淡银色纹路,如同古老铭文缓缓点亮,瞳孔深处似有漩涡旋转,吞噬一切光影。
鬼眼,开启。
整个世界的色彩在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灰白能量流与灵魂痕迹交织而成的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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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凝土墙变得透明,淤泥之下,地脉如蛛网般延伸,而在某一点,七具早已腐朽的机械尸骸蜷缩成环形,胸口嵌着七个“茧核”装置,其中仅有一枚仍在发出微弱红光。
那是当年与父亲共同创立“影刺”的七位创始成员。
传说中,他们背叛组织,盗走核心碎片。
可现在,林川看懂了他们的姿态,不是逃亡,是守护;不是窃取,是殉葬。
“他们也被改造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指尖微微发抖,“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守坟人。用自己的残躯和灵魂,镇压那块碎片整整十五年。”
楚歌察觉到他情绪剧烈波动,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火焰的余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道锚,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现实。
“所以……你爸爸他,也是这样?”
林川摇了摇头,眼中的银光渐渐敛去。
“我爹死得早,没赶上这波改造。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血里的,不认都不行。”
他说完,反手握住楚歌,迈开步子,朝着那七具骸骨走去。
每一步踩在污水中,都激起一圈圈涟漪,仿佛大地也在回应他的脚步。
走出隧道时,晨雾还未散尽。
回到小馆已是下午,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厨房飘出焦辣椒与花椒爆香的气味,混着老油锅特有的厚重酱香,弥漫在整个巷子里。
傍晚,小馆后院,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川挥舞着一把厚背锅铲,吭哧吭哧地挖着坑。
那铲子通体黝黑,边缘磨得发亮,铲背上隐约可见几道蚀刻的符文,平时藏在泥垢之下,此刻被汗水浸透,竟泛出一丝幽蓝微光。
楚歌抱着一坛封泥完好的老酒,靠在槐树下,像监工一样看着他。
“你真打算把那块‘血母碎片’埋在这儿?这可是你家后院。”
“风水宝地。”林川头也不抬,一铲土甩到旁边,“埋在这儿,我天天用烟火气熏着它,用辣椒水浇它,才能镇住里面的怨念。”
楚歌笑了:“你这厨子,不做饭改行当风水师了?”
“嘿,”林川将锅铲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抹了把汗,“老子这叫‘川菜葬法’——辣味埋邪祟,花椒能镇魂,不懂了吧?”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际,脚下的大地猛然一震。
刚挖好的土坑里,七根血色丝线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疾射两人!
楚歌反应极快,一声清叱,抱着酒坛的手掌瞬间燃起熊熊烈焰,一道火墙凭空升起,精准焚断其中三根血丝。
焦臭味瞬间弥漫,像是烧熟的肉筋断裂。
几乎同时,林川抄起锅铲,手腕一抖。那柄看似平凡的厨具竟在空中划出数道银金色弧光,宛如刀锋掠影。
每一次斩击,都有细碎符文自铲身迸发,与血丝碰撞时爆出刺目火花。
刀光连闪,四根血丝尽数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林川迅速将那块被层层符纸包裹的碎片扔进坑底,飞快填土,还用脚狠狠踩实。
“收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今晚加菜,正宗的辣子鸡,给你压压惊。”
深夜,小馆天台。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远处城市霓虹闪烁,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林川靠在栏杆上,右眼紧闭,鲜血正从眼角缓缓溢出,顺着颧骨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楚歌站在他身旁,指尖跃动着一小簇温和火焰,轻柔烘烤着他脸上的伤口。
热力渗透皮肉,帮助血液凝固,却不灼伤肌肤。
“疼得手都在发抖,嘴还那么硬。”
“怕你心疼。”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疼得龇牙咧嘴。
楚歌动作一滞,火光微颤。
她突然收回手,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后背。
“林川,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身体僵住,良久才放松下来,低声笑了。
“行啊。那你得答应我,以后我烧糊了的汤,你也得一口不剩地喝完。”
肩膀上传来一阵刺痛,楚歌狠狠咬了他一口。
“再敢烧糊,我就把你整个人丢进锅里煮!”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不远处,那把锅铲静静立在填平的土坑上,像一把守护着什么的墓碑之剑。
楚歌睡着后,林川轻轻扶她躺下,替她盖好外套。
自己却毫无睡意。
鬼眼的灼痛虽缓,心头的重担却未曾放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坑,悄然推门而出。
凌晨四点,天光将亮未亮。
林川独自来到翡翠湖畔。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渐渐褪去的星辰。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林夏的消息:“所有‘共生之茧’残留信号消失,‘血母之核’能量波动彻底湮灭。哥,三十六处地脉封印节点,全部稳定了。”
他望着深邃湖面,轻声说道:“阿婆,小影,安息了。”
话音落下,湖心无声荡开一圈圈涟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笑回应。
他感到右眼的刺痛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与脚下大地脉搏相连的奇异感觉。
他能“感觉”到地脉深处,那三十六个曾经岌岌可危的光点,如今如星辰般沉稳安宁。
林夏的最后一条消息传来:“你的权限变了。你不再是‘鬼眼’的使用者。从能量共鸣层级看,你现在是‘地脉共感者’。”
他收起手机,从怀里摸出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深刻的名字——“沈兰馨”。
阿婆的名字。
“老子的锅铲,”他对着湖面,像是对自己说,“不止能挖坟,还能立碑。”
湖风吹过,带着清晨独有的湿润气息。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一场持续十五年的恩怨画上了句点。
林川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饥饿。
他抬手摸了摸右眼,那里已不再流血,只剩黏腻与肿胀。
湖水中倒映出一个眼神疲惫却透着新生力量的男人,他咧嘴笑了。
打完了,也饿惨了。
是时候,该给自己做点真正能吃的东西了。
一股浓郁的、对脂肪和酱香的渴望,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占据了整个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