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被掏空的虚弱和冰冷的死寂。
林川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钝痛。
清晨的微光穿过小馆老旧的木窗,斑驳地洒在地面,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勉强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麻雀啄食屋檐残雪的轻响,清脆得几乎刺耳。
灶台上,一口半人高的铜锅咕嘟着,浓郁的川汤香气混杂着当归、黄芪与血参的草药味,在湿冷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那气味滚烫而厚重,像一条无形的暖流,缠绕在鼻尖,渗入肺腑。
汤面之上,七色油花翻滚搅动。红是朝天椒炼出的辣油,金是牛骨髓熬化的脂膏,紫是阴山紫苏的魂萃,青是寒潭龙须草的精魄……宛如一锅流动的熔岩,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热气蒸腾而上,拂过他右眼的绷带,带来一丝短暂的温润触感。
林川的右眼被厚厚的绷带缠绕,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布料边缘硬结如铁锈,轻轻一碰便有细微的刺痛从神经末梢炸开。
他单手扶着灶台,指尖抠进木质纹理中,借力稳住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仿佛血液早已冻结在血管深处。
角落里,楚歌静静地坐着,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跳跃,噼啪作响,散发出融融暖意。
那热度并不灼人,而是如春阳般温柔,将空气烘得微微颤动。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火焰收敛成一层薄薄的光膜,顺着指尖缓缓渗透进去,替他一点点暖着僵硬的指节。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体内那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目光落在他发白的嘴唇上,唇纹干裂,有一道细小的血口正在渗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昨晚又梦见地脉深处那些哭声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林川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吞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梦见阿婆在煮面,她说我熬汤的火候,刚刚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
灶台上的铜锅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鸣,碗碟簌簌抖动。
滚烫的汤汁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化作一道银金色的涟漪,以林川为中心,瞬间扫过整间小馆。
那涟漪所过之处,桌椅、碗筷、墙壁,所有被触及的物体表面,都浮现出一层转瞬即逝的霜白——像是冬夜呼出的第一口气,在玻璃上凝成的冰花,却又带着死亡的气息。
楚歌瞳孔骤缩:“好诡异……明明是沸腾的汤,却像在放冷气……”
她话音未落,林川已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右眼的绷带下,新鲜的血液再次汹涌渗出,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的识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千万个亡魂的执念碎片在同一时间引爆,化作尖锐的哀嚎,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智。
“妈妈……好饿……”
“放我出去……好冷……”
“我的腿……我的腿在哪里……”
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钻进骨髓、撕扯灵魂。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耳边回荡着金属摩擦般的耳鸣,视野边缘泛起黑雾。
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地底幽蓝的脉络、锁链崩断的瞬间、一双双伸出泥土的手……最终定格在一个小女孩消散前的最后呢喃。
那是小影,他没能救下的小影。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见楚歌一声惊呼,掌心的火焰骤然暴涨,橘红光芒照亮整个屋子,几乎点燃了垂挂的旧帘。
“坚持住!我带你去林夏那里!”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下一刻,一股灼热的气息包裹全身,意识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深渊……
当他再度睁眼时,世界已被蓝白色的生物荧光笼罩。
头顶是泛着冷光的无菌顶棚,鼻尖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耳边传来规律的心电监测声,“滴——滴——”,缓慢而坚定。
四周布满悬浮屏幕,数据流如星河般滚动。
午后,龙组总部的特级医疗室内,空气里满是化学清洁剂与离子净化后的金属味。
林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悬浮屏幕上一张复杂无比的脑波图,语气冰冷得像手术刀:“结论出来了。你的右眼神识已经和‘镜渊’的碎片彻底融合,这让你拥有了感知‘地脉封印节点’的特殊能力。但它的副作用是,每一次与节点共鸣,你都会像一块磁铁,疯狂吸收封印下亡者的执念。”
她点了点屏幕上一个急剧飙升的红色峰值,“简单来说,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会被这数万年来积压的死亡记忆撑爆,变成一个只知道哀嚎和饥饿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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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站在一旁,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形成一个温暖的气场,将病床上林川的身体笼罩在内。
她指尖微微发烫,却不敢靠得太近,怕干扰仪器。
她死死盯着林夏,反驳道:“他昨晚高烧到三十九度,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小影别怕,哥哥在’。他是在救人,不是在自毁!”
“英雄不是靠硬撑的。”林夏冷笑一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真当他是铁打的?他的精神力正在被不可逆地污染和撕裂,这是数据,是事实!”
“我撑得住。”
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林川缓缓睁开眼,那只完好的左眼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明,像暴风雨后仍未熄灭的灯塔。
他冲着两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疲惫,“阿婆一个人,撑了三十年。我才刚开始,没道理认输。”
话音落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向前栽倒。
楚歌一把扶住他,火焰瞬间缠绕双臂,将他牢牢托起。
“林夏!他不行了!”
警报声撕裂寂静。
白袍研究员冲入病房,担架迅速到位。
林川被紧急转运至地下b7层的特级医疗舱,全程启用空间折叠通道。
傍晚,七贤街早已拆迁的面摊原址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废墟。
风卷着碎纸与灰烬打旋儿,掠过焦黑的电线杆。
出院令还没批,但他已经站在医院窗边,望着远处拆迁区升起的尘烟。
“我想回去看看。”他对楚歌说。
她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十分钟,多了我不许。”
林川独自一人坐在阿婆生前最常坐的那张小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冷掉的阳春面。
面条蜷缩在清汤里,葱花泛黄,猪油凝成乳白色薄块。
他伸出食指,对着碗轻轻吹了口气,一缕极细的火苗从指尖悄然跃出,钻入汤中,瞬间将面汤暖得恰到好处,甚至冒起了丝丝热气。
这是楚歌教他的小把戏,用最精纯的能量控制,只温汤,不烫面。
“阿婆,我现在切肉也能一刀断筋了,虽然还赶不上您当年利索……但总算是没给您丢脸。”他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道,仿佛阿婆就坐在那里,慈祥地看着他。
“还有,小影也爱吃辣,我下次做川汤,记得多放两勺花椒。”
一阵微风吹过,挂在旁边一截断裂钢筋上的,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围裙,轻轻地前后摆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点头,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远处街角,楚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高大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微红。
夜风穿过空荡的小馆,吹得围裙轻轻摆动。
楚歌走回来时,屋里已没了人影。
她叹了口气,径直走向后厨。果然,门缝里透出刺目的灯光,还有刀锋撞击案板的急促声响。
深夜,小馆的后厨灯火通明。
林川站在案板前,手中的厨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正飞速地切着一堆小山似的朝天椒。
辣椒粉末弥漫空中,辛辣刺鼻的气味几乎凝为实质,呛得人眼泪直流。
他的刀速快到极致,刀尖与案板每一次碰撞,都会迸溅出细微的火星,像是在敲击命运的火石。
厨房的门被推开,楚歌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将温热的毛巾递给他:“林夏发了强制休息令,说你今晚必须睡觉。”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摇头:“不行。翡翠河下游的三处‘封印节点’今晚很不对劲,躁动得厉害,我得去巡一趟。”
“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楚歌的眉头紧紧蹙起,伸手就想去夺他的刀。
她的话音未落,林川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闭上,而被绷带包裹的右眼,缝隙中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银金色光芒!
鬼眼,开启!
一瞬间,他的识海中不再是亡魂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漆黑的地下地图。
地图上,三道巨大的血色纹路清晰可见,如同地脉的伤疤。
而此刻,这三道伤疤之上,正有细密的裂痕在缓缓蔓延、扩大。
“不是躁动……”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寒意,“是有人在挖。”
楚歌瞳孔骤然一缩:“谁敢动地脉封印?”
“咔哒”一声,林川将厨刀收回腰间的刀鞘。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老子的锅铲,不光能用来炒菜。”
“还能用来,给某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挖好祖坟。”
“走。”林川收刀入鞘,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楚歌紧随其后,手中凝聚起一团照明火球。
卫星定位坐标已在腕表同步,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朝着翡翠河方向疾驰而去……
凌晨,雾气弥漫的翡翠河堤坝上,万籁俱寂。
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河水低沉流淌,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林川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潮湿的地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闭上眼睛,右眼的银光隔着绷带微微闪烁。
他“听”到了。
地底深处,传来了细微而持续的机械钻头声,还夹杂着几缕微弱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快了……就快找到了……只要找到那枚‘涅盘之核’的碎片……”
“……就能……复活伟大的‘初代血母’……”
“黑巢的余孽!”楚歌的身上,压抑的火光瞬间燃起,将周围的雾气都蒸腾了几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不知道。”林川站起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三十年前,阿婆在那场爆炸里毁掉的,根本不是什么血母之卵。”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厨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映出他右眼缝隙中那抹不灭的银金瞳光,也映着河堤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那头老怪物,赖以存活的‘母心’。”
他横刀身前,对着脚下冰冷的土地,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
“阿婆,今晚的夜,我替您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