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后厨里回荡,像钝器敲打生锈铁皮,一声声震得灶台上的油渍微微颤动。
巷口几只野猫被惊飞,爪子刮过瓦檐,发出刺啦一声脆响,随即消失在暮色深处。
林川没有回头。
他正用一块泛黄的粗布缓缓擦拭汤勺,铜质的勺面映出他半张冷峻的脸。
仅凭那踉跄的脚步和压抑的粗重喘息像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风箱声,他就知道来的是谁。
刀哥,七贤街的地下皇帝,一个能用拳头在改造人横行的黑市里砸出一条生路的狠人。
此刻,他倚着门框,魁梧的身躯却像被抽掉了脊梁,左臂无力地垂着。
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黑市军用级钢铁义肢,通体漆黑,关节处刻有编号与防伪码。
但现在,坚硬的合金表面竟如劣质陶瓷般崩裂,蛛网状的裂纹自肩部蔓延至手肘,暗红色液体顺着缝隙渗出,在冰冷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滩黏稠污迹。
气味腥中带涩,混着冷却液特有的金属酸味,钻入鼻腔时让人牙根发紧。
“川子……”刀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给哥煮碗最辣的汤,压压惊。”
林川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右眼猛地一烫,仿佛有熔岩顺着视神经灌入颅骨。
自从鬼医用“时砂”重铸他的瞳孔以来,每逢大劫将至,那里总会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剧痛炸开!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褪去颜色,化作灰白剪影。
油腻的灶台、蒸腾的雾气、刀哥痛苦扭曲的脸,在视野中拉长、扭曲,最终汇聚成一幅血与火的末日画卷。
【幻象:三日后,刀锋巷小学】
废墟之上,一个顶天立地的铁巨人矗立于焦土中央。
它的身躯由炽热钢水浇铸而成,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橙红光泽,每一步踏下,地面便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张本该属于刀哥的脸,已被高温熔炼得五官模糊,只剩一片狰狞的金属残面,嘴角歪斜上扬,凝固成永恒的狞笑。
他手中握着一柄由工厂吊臂改造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
教学楼的残垣断壁在他面前如纸片般崩解,钢筋混凝土如骨渣四溅。
孩童的哭喊声、尖叫刺破云霄,混杂着建筑倒塌的轰鸣,织成一曲绝望交响。
而在不远处信号塔的高台上,一个半人半机械的女人静静伫立。
她身披破损实验袍,左眼镶嵌着幽光流转的“时砂沙漏”残片,脸上浮现出病态狂热。
她的嘴唇微启,低语却如烙印般直接刻进林川脑海:
“看啊,小婉……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永不磨损、永不疼痛的守护者……只要结构完整,灵魂就能归位!”
幻象如潮水退去。
“咕嘟!”锅盖轻跳,花椒爆裂的香气扑面而来,辛辣中夹着紫苏的清香,将林川猛地拽回现实。
刀哥仍站在原地,喘息粗重,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林川右手闪电般伸出,五指如铁钳,牢牢按住刀哥肩膀,阻止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去城西废弃钢铁厂,找过她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刀哥身躯一僵,脸上强笑瞬间凝固。
喉结上下滚动,良久,他颓然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残片,颤抖着放在灶台上。
那残片约半个巴掌大小,形状酷似沙漏上半部。
尽管锈蚀严重,核心处仍有微弱流光缓缓旋转,如同禁锢了一段凝固的时间。
“时砂沙漏”的残片。
正午阳光透过油腻窗户洒落,形成一片昏黄光斑,照在那残片上,竟让流光微微闪烁,似在回应某种遥远召唤。
后厨里,一口硕大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汤色赤红如血,翻滚着数不清的花椒、干辣椒、紫苏叶,还有几味颜色诡异、形如枯藤的草药。那是林川从“鬼医”师父处学来的秘方,专治超凡力量引发的“污染”。
但这一次,并非整条手臂浸泡其中。
林川只将刀哥义肢与肩部接合处的神经接口拆下,露出皮肉与金属交错的复杂结构。
他用长柄汤勺舀起滚烫浓汤,小心淋在接口边缘。
汤汁接触皮肤的瞬间,嗤啦作响,升起一缕腥臭白烟。
“这汤只能驱散附着在神经末梢的污染孢子,”林川低声解释,指尖轻点接口处一处青紫色血管,“就像洗伤口。但‘茧核’已经嵌进心肌纤维,像藤蔓缠住树根,你要它活着,就得连根拔起。”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伤口渗出,一触汤汁便疯狂扭动,如活物挣扎,最终化为乌有。
苏晓端着清水和毛巾进来,清秀脸上写满担忧。
她将一条刚织好的厚实护臂围巾轻轻放在桌角,怯声问:“刀哥,很疼吗?”
刀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滴进汤锅,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还行,比当年被我那败家前妻扇耳光轻多了。”
林川不语,手持汤勺缓缓搅动,每一圈都遵循特定韵律,仿佛在绘制某种古老符文。
他目光沉静,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风暴。
“没用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晰,“外层污染清除了,但核心还在。‘共生之茧’的核,已经种在了你的心口。”
他抬眼,目光如刀:“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动手剥离它。过程比现在痛苦十倍,一旦剥离,你为驱动义肢觉醒的异能会彻底消失,你会变回普通人。但,你能活。”
“第二,”他语气愈发冰冷,“什么都不做。七十二小时后,血母会彻底激活它,将你的意识完全吞噬,把你炼成她最完美的战争傀儡。就像我看到的那样。”
刀哥盯着汤面,一个个细小血泡从伤口浮起,又迅速破裂。
他沉默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哈……异能?”他抬头,眼神释然而决绝,“老子这辈子,从刀锋巷的烂泥里爬出来,靠的是这双拳头,不是什么狗屁异能。川子,动手吧。”
汤停火那一刻,刀哥终于昏睡过去。
林川轻轻为他盖上毯子,拿起那片“时砂沙漏”残片走向门口。
“我要去找她。”他对苏晓说,“这次,不能再让她带走下一个孩子。”
半小时后,废弃钢铁厂外围,一座被藤蔓爬满的岗哨亭内。
林夏指尖在虚拟光屏上跳跃,蓝色数据流汇成精密三维结构图。
她推了推战术眼镜,沉声道:“情报确认。血母利用厂区地下高能磁场,改造主熔炉,形成‘活体熔炉阵’。它不仅能熔炼金属,更能吞噬觉悉者的能量核心,是她制造傀儡的工厂。”
“那还废什么话,一把火烧了它!”楚歌周身燃起赤焰,空气扭曲,热浪逼人。
“不行。”林川立刻否决,“‘茧核’之间存在共鸣。刀哥体内的只是其中之一,厂区深处必有更多。一旦引爆熔炉阵,能量冲击会瞬间激活所有‘茧核’,整个刀锋巷都会被波及。”
夜风吹动枯叶,在墙角卷起一圈淡淡电弧火花。下一秒,一道矫健身影无声滑落,稳稳立于众人面前。
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流畅线条,手腕缠绕着两条闪烁电弧的磁力钩爪。
是铁娘。
“我带你们进去。”她声音如淬冰钢铁,目光扫过林川,“老焊工当年留了条秘密通风管道,直通熔炉大厅下方。但,林川,我帮你有个条件。”
她盯住他双眼,一字一顿:“你救他,也必须救出厂里那些被改造成‘血工’的孩子。”
钢铁厂深处,熔炉大厅宛如巨兽腹腔。
主熔炉低沉轰鸣,炽红光芒将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当一行人从通风管道暗门钻出,第一眼便看见控制台前的身影。
血母。
她下半身已完全机械替代,粗大缆线如章鱼触手般从脊椎扎入中枢。
左眼镶嵌着另一半“时砂沙漏”残片,幽光流转。
怀中抱着一具破损严重的孩童机械残躯,四肢残缺,胸口空洞,正是幻象中的“小义”。
“林川……”她缓缓转身,机械传动发出“咔咔”声响,声音如铁片摩擦,“三年前,你阻止我拯救女儿。现在,又要毁掉我为她准备的‘完美容器’?”
林川右眼银金光芒一闪,鬼眼发动,回溯记忆。
【三年前,冰冷实验舱】
血母白大褂染血,双手颤抖,将一管蓝色药剂注入舱内女孩体内。
女孩抽搐呻吟,泪流满面的母亲喃喃低语:“小婉……别怕……妈妈很快就不让你再疼了……”
林川闭眼,强行压下他人之痛。
睁眼时,目光怜悯而决然:“你错了。你女儿想要的,是好好活着,而不是变成没有知觉的铁疙瘩!”
“胡说!”血母厉声尖叫,挥手启动熔炉。
钢水如火龙咆哮奔流,数条机械臂射出,锁住刀哥,拖向熔炉!
“这一次,谁也别想阻止我!”
电光石火间,林川双眼异能催至极限。
左眼预判轨迹,右眼锁定心口“茧核”!
他闪身避过夹击,手中寒光一闪,只是切牛肉的厨刀。
“锵!”锁链断裂。
反手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晶石碎片“凤凰宝石”,狠狠拍入紧急控制台!
“就是现在!”
“收到!”铁娘磁力钩爪射出,吸附钢梁:“磁力反转给我塌!”
嗡——!
逆向磁场爆发,钢梁扭曲倾塌,零件如雨坠落。
熔炉供能中断,钢水凝滞,咆哮戛然而止。
刀哥跪地,钢铁手臂寸寸崩裂,化为废铁。
林川箭步上前,银针快如闪电刺入其心口。
“啵!”一颗漆黑肉核被逼出,落地蠕动,嘶鸣如婴啼。
血母身影消失。
风从坍塌缺口吹入,卷起林川补丁围裙。
一角轻拂残核,似一声无人能懂的低语。
裂痕已现,母体将怒,余火未熄。
大厅喧嚣渐息,只剩电流杂音与喘息。
无人注意,主熔炉背后,一扇尘封铁门悄然开启,露出幽暗阶梯。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