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车厢内光线昏暗,我被厚厚的被褥包裹着,头枕在陈皮的腿上,昏睡不醒。我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惨白,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机被强行抽离后的颓败与脆弱,仿佛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陈皮背靠着摇晃的车壁,一条手臂环着我,防止我被颠簸甩落,另一只手则一直轻轻搭在我的脸颊旁。他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尽轻柔地、一遍遍描摹着我冰冷的脸部轮廓,从眉心到下颌,动作缓慢而固执,仿佛要通过这触摸确认我的存在,将那些消散的生气一点点唤回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只有那双低垂着凝视我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有压抑到极致的焦灼,有心被反复攥紧又松开的痛楚,还有一股濒临爆发的、不知该向谁倾泻的狂怒。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昏睡中的我,声音低哑得几乎被车轮声吞没,却又字字清晰,带着血丝般的磨损感:
“你又干了什么……嗯?就不能……乖乖听话一次吗?” 他喉结滚动,将后面更重的话咽了回去,指尖停在我冰凉的眼睑上,“又睡……一个多礼拜了……明天……明天我们就能坐上回长沙的火车了……鱼鱼,你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叩、叩。”
车厢壁被从外面轻轻敲响。
黑瞎子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刻意放得平稳:“陈爷,到镇子口了。天已经黑透,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早再去车站?”
陈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好。”
外面,黑瞎子得了回应,无声地吐了口气,与驾车的张麒麟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麒麟的目光沉静地扫过紧闭的车厢门,手中缰绳一抖,驱使着马车转向,朝着镇口一家还亮着灯火的客栈缓缓驶去。
马车停稳在客栈简陋的后院。陈皮用厚厚的被子将我严严实实地裹好,打横抱起,率先下了车。我整个人陷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小片毫无生气的侧脸和散落的黑发。张麒麟和黑瞎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形成护卫的姿态。
这个组合一个面容冷厉、怀抱不明包裹的男人,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沉默青年,还有一个戴着墨镜、嘴角噙着古怪笑意的家伙在踏入客栈昏暗堂屋的瞬间,便吸引了所有零散客人和伙计的目光。探究、好奇、惊疑、嫌恶……各式各样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陈皮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抱着我,径直走向楼梯。他的步伐稳健,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刀锋,冰冷地扫过那些投来视线的人。但凡接触到他那双深不见底、隐隐泛着血丝和狠戾的眼睛,无论是好奇的酒客还是嘀嘀咕咕的伙计,都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目光,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腰间悬着的九爪钩随着走动的幅度微微晃动,金属钩爪偶尔相互磕碰,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头发寒的“喀啦”声,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此人绝非善类,莫要招惹。
一行人沉默地上楼,来到提前订好的房间。陈皮小心地将我放在铺着干净但粗糙床单的床上,仔细掖好被角。他直起身,转向一直跟在身后、沉默立于门边的张麒麟,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着你姐。我去弄点药。”
张麒麟的目光从床上移开,落在陈皮脸上,两人视线短暂相接。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颌,算是应下。然后,他便径直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背脊挺直,目光重新落回我苍白的脸上,那姿态,俨然是一座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守护壁垒。
陈皮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上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只剩下张麒麟平稳几近无声的呼吸,和我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起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不是陈皮,那脚步更飘忽,带着点刻意的收敛。
张麒麟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目光依然牢牢锁在床榻之上,未曾移开半分,仿佛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可能预示着不测。
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被推开一条窄缝。黑影一闪,黑瞎子敏捷地侧身挤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关严、落闩。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嬉笑面具此刻消失无踪,墨镜后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几乎将脸凑到我的鼻尖前,仔细地、近乎苛刻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呼吸的微弱起伏,然后伸出三指,极快而轻巧地搭在我的腕脉上,凝神感知。
“怎么样?” 张麒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清冷得像冰层下流动的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黑瞎子收回手,直起身,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脉象……比前几天在马车上的时候,稍微平稳了一丁点儿,”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并不轻松,“不像之前那样乱冲乱撞了。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底子被掏得太空了,虚浮无力,就像……被猛火燎过的荒原,看着表面灰烬平息了,底下却连点生机都难寻。” 他抬眼看向张麒麟,墨镜后的目光沉重,“那玩意儿……反噬得不是一般的狠。简直像是要把她的命直接抽干。要不是她自己的血特殊不然之后在醒来的机会都没有了,之前不是说过嘛”
张麒麟没有接话,只是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透出用力的青白色。房间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黑瞎子走到粗糙的木桌边,拎起冰凉的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仰头灌下,凉意似乎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倚着桌沿,目光在张麒麟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侧脸,和我床上那张惨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问道:
“哑巴,你说……她这回到底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他想起出发之前,我还算有精神的样子,与此刻判若两人,“就一个晚上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张麒麟微微蹙起眉头,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但他清冷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用‘能力’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陈述,他了解我。
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复杂,带着责备,更藏着后怕:“我就说……你姐骨子里,有时候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时候“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老旧门轴特有的滞涩声响,打破了房内几乎凝固的紧绷空气。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老旧木轴特有的、拖长的“吱呀”声,并不响亮,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陈皮的身影立在门口,挡住了走廊大半晦暗的光线。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药碗,碗中药汁深褐,热气袅袅,升腾起一股浓重而独特的苦涩药香,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混杂着灰尘和隐约血腥气的味道。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暗色污渍的外袍,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洗刷不去的、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疲惫,眼底深处,更是沉积着未散尽的暴戾与阴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厮杀,余烬尚烫。
他迈进房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从始至终,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僵立在侧的黑瞎子,径直越过,仿佛那里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了床榻之上。
而在他踏入的同时,原本静坐于床畔的张麒麟已然无声站起,如同影子感知到光源的移动。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让开了床前最近的位置。
陈皮走到床边,脚步落得很稳。他微微俯身,先将那碗犹自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搁在床头那只油漆斑驳的矮柜上,碗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稳当的“笃”一声。
然后,他才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先是极轻地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随即向下,将被我无意识挣动而有些散乱的被角仔细地拢好、压实。他的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的碎发,动作是那样自然,又是那样轻柔,与他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冷硬煞气形成了鲜明的、几乎有些割裂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却未曾离开我的脸庞分毫,仿佛要确认每一次微弱呼吸的起伏。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与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动摇的决断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沉沉落下:
“张小官,”
他顿了顿,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晰,语调平淡得近乎冷漠,如同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
“带他出去,休息。”
他的视线终于极短暂地扫了一眼黑瞎子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回药碗上腾起的热气。
“明天,赶火车。”
张麒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苍白的面容与陈皮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黑瞎子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走”的眼神。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我,和床边那个如同守护濒死珍宝的凶兽般的男人,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最后轻手轻脚地替我拢了拢被子边缘,便跟着张麒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的轻响,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声音隔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我几乎微不可闻的、艰涩的呼吸。陈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仿佛要用目光将我苍白皮肤下每一丝细微的生命迹象都牢牢锁住。他眼底翻涌的暴戾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慌与……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回眼底最深处。他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药,在床边坐下。碗沿触到我的嘴唇,褐色的药汁却只是沿着紧闭的唇缝滑下,丝毫未能进入。
陈皮的手很稳,碗没有晃,但他的下颌线却绷得更紧了。
他盯着我紧闭的牙关和毫无血色的嘴唇看了几秒,然后,他跟这些日子一样。
他放下药碗,俯身,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捏住我的下颌两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弄疼我,又成功让我紧闭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些许缝隙。随即,他端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大口苦涩至极的药汁。
没有半分犹豫,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我的唇。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却又在触碰的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轻柔。温热的药汁随着他舌尖有力的撬动和气息的推送,一点点渡入我的口中。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后颈,微微抬高,让药液能顺利滑入喉咙。
苦涩的药味在彼此唇齿间弥漫开来,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我喉间那极其微弱的、代表着吞咽的颤动上。一口,又一口,他耐心而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碗底见空。
喂完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唇瓣依旧贴着我的,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药汁是否真的咽下,又仿佛只是贪恋这唯一能感知到的、微弱的温度和气息。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滚烫而沉重。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嘴唇因为沾染了药汁而显得颜色深暗,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唇角残留的一丝药渍,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空碗放回矮柜,然后和衣在我身侧躺下,手臂绕过我的肩膀,将我整个圈入怀中,紧紧地、却又留着一丝怕压痛我的余地。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闭上眼,试图平复自己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后半夜。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一强一弱的呼吸声,在这危机暂歇的寒夜里,微弱地相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隐约的鸡鸣,撕破了沉甸甸的黑暗。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开始渗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扬的灰尘,也照亮了我脸上愈发清晰的、缺乏生气的白。
陈皮的眼睫上凝了一层细微的霜气(或许是夜露,亦或是别的什么)。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麻木的手臂,然后,他坐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床铺,而是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他的目光像是粗糙的砂纸,一点点磨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唇,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没有,依然没有。期待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一点回响都听不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俯身,再次替我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却带上了某种机械般的、重复确认的意味。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清冷而新鲜的晨风灌入,冲散了满室沉闷的药味和一夜积攒的郁气。远处,小镇开始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隐约的人声和车马声随风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充满了市井的、嘈杂的生机。
而这生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半分也透不进这间寂静的客房。
陈皮站在窗前,背对着床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他望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望着那些为生计奔忙的、鲜活的面孔,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四爷?” 是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了……车马已经备好了,在客栈后门。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陈皮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一个小时后,出发。”
这一个小时,是在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预备中度过的。陈皮亲自动手,用客栈里最厚实的一条羊毛毯将我仔细包裹起来,他的动作异常谨慎,指尖每一次拉扯、掖角都极尽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稍有震动便会彻底碎裂的稀世琉璃。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俯身,手臂穿过我的颈后与膝弯,稳稳地将了无生息的我打横抱起。那姿态,如同托举着全部的重心与希望。
张麒麟沉默地提起简单收拾好的行囊和那个依旧散发着微弱异样气味的皮囊,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冰冷而警惕地扫过走廊、楼梯、后院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为这沉默的队伍扫清前路。黑瞎子则早已不见踪影,提前去安排车马,打点路线,确保撤离的路径畅通无阻。
一行人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客栈不起眼的后门离开,未曾惊动任何一个尚在沉睡或早已被昨夜变故吓破胆的住客与伙计。
陈旧的车厢内狭窄而憋闷,铺着薄且硬的褥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干草气息,还有隐约的马匹体味。陈皮抱着我钻进去,将我安置在最内侧靠板壁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构筑出一个相对隔绝震动的庇护所。张麒麟坐在靠近车门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守护门户的沉默石像,亦是一道随时可以拔刀出鞘的闸。黑瞎子最后一个跃上车辕,与驾车的张麒麟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马鞭轻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轱辘”声,将那座笼罩在未散晨雾与诡异余韵中的小镇,彻底抛在身后。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车厢内紧绷的神经。陈皮的目光几乎焊在了我的脸上。他时不时极轻地抬手,用指背探试我的鼻息,或是将手指搭在我毯子外冰凉的手腕上,凝神感知那皮下微弱却依旧顽强搏动着的脉搏。昨夜强行灌下的药似乎起了一丝效用,我的呼吸虽然依旧清浅得令人心焦,却已不似之前那般艰涩断续,仿佛随时会戛然而止。脸上那层骇人的、如同死灰般的青气褪去少许,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极其浅淡的苍白。
但这微弱的“好转”,与“苏醒”之间,依旧横亘着望不到边的深渊。
午后,颠簸的旅途暂告段落,他们抵达了一个简陋不堪、尘土飞扬的小型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南腔北语的叫卖声、孩童刺耳的哭闹、旅客的喧哗与火车进站时喷薄的汽笛轰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混合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陈皮用毛毯将我裹得更严实了些,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在下颌处留下一点供呼吸的缝隙。他把我牢牢抱在胸前,如同怀抱着世间最不容有失的珍宝,在张麒麟开路、黑瞎子断后的无声拱卫下,以一种坚定而不容阻挡的姿态,艰难地穿越摩肩接踵、气味浑浊的人群。他们的目标明确站台上那列正喷吐着浓重黑烟、钢铁躯壳泛着暗绿光泽、即将开往长沙方向的火车。
汹涌的人潮,刺鼻的煤烟,金属摩擦的尖锐嘶鸣,行李箱轮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响……这一切外界的喧嚣与混乱,都被那层厚厚的羊毛毯隔绝在外,丝毫无法穿透,也无力惊扰毯下沉睡之人那深不见底的昏寐。
陈皮踏上了火车厢门处冰凉的铁质踏板,车厢连接处随着他的重量微微摇晃。他手臂瞬间收紧,将我更深地护在怀中,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毯子边缘露出的、我紧闭着仿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睫,随即不再迟疑,一步跨入了那节拥挤、闷热、光线昏暗,并且注定不会平静的车厢。
火车车轮开始缓缓转动,与铁轨撞击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声,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拉响,喷出大团白色的蒸汽,拖拽着这列绿色的钢铁长龙,载着昏迷不醒的我,心神俱系于我一身的陈皮,沉默如山却时刻警惕的张麒麟,以及表面轻松、眼底却凝着深重忧虑的黑瞎子,朝着那个暗流早已涌动、迷雾重重笼罩的目的地长沙,轰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