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小镇客栈。
晨光把糊窗的旧报纸染成一种暖洋洋的淡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游。我坐在炕沿,脚下摊开着李冲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边角卷起磨毛的全国地图,手指沿着那条用铅笔反复描摹过的、从东北斜斜插向西南的粗线移动,眉心不自觉地拧着。
“粮,药,厚衣服,水壶,火柴……还有路引,”我咬着铅笔头,嘴里含糊地念叨,在膝盖上的小本子又添一笔,“对了,还得弄点能长时间存放的干粮,贴饼子不行,得是炒面,或者那种死面馕。”
房间里只有我自言自语般的规划声,和窗边传来的、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张麒麟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手里拿着那把被他擦拭得寒光凛冽的短刀,正用一块粗砺的磨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规律地打磨着刀刃。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得清晰,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对我的絮叨,他毫无反应,连打磨的节奏都未曾乱一分。
但我知道他在听。
昨天他说“今天我去看”之后,果然去了镇上的火车站一个比这客栈大不了多少的青砖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他回来时,带回了用我剩下的银元换来的、两张皱巴巴的硬纸板车票,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和戳记,还有一张手写的、字迹歪扭的简易时刻表。
“后天,晌午。”他把票和时刻表放在我面前的地图上,言简意赅。
我拿起那两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车票,看了又看。目的地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我几乎没听过名字的西北小站,那只是漫长旅程的第一段。剩下的路,地图上只有模糊的山脉标记和空白。
“还得转车,好几次。”我指着地图,对他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最后进藏那段,恐怕没火车了,得找马车,或者……走路。”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我指尖划过的那片崇山峻岭的图示,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然后他指了指车票,又指了指我,最后指向门外集市的方向,意思明确:票有了,接下来,准备路上用的东西。
于是就有了今早这一幕。我负责“纸上谈兵”和清单规划,他……他似乎负责把所有我规划中需要锋利刃口的部分,变得更加锋利。
“小官,”我放下铅笔,揉了揉因为低头太久而发酸的脖颈,看向他,“你说,咱们要不要多备点糖?我听说高原上,糖能顶用。” 其实我是想起自己低血糖晕倒的毛病,心里有点打鼓。
打磨刀刃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桌上昨晚剩下的半块冰糖。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就算同意了。我赶紧在本子上记下“冰糖,尽量多”。
准备物资的过程琐碎而具体,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它冲淡了前方未知旅途带来的虚无缥缈的恐惧,把宏大的“去西藏”切割成一个又一个触手可及的小目标:买什么,买多少,怎么带。
李冲成了我们得力的跑腿和本地顾问。张麒麟把清单上需要购买的部分——主要是食物、御寒物和一些常见药品给了他,预付了钱。李冲看到那串长长的单子和丰厚的跑腿费,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办妥。
而我,则拉着张麒麟,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成衣铺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之前的厚衣服勉强够用,但他不行。他身上那套衣服,单薄得根本不像能在北方越冬的,更别提进藏了。
成衣铺的老板娘是个热心的中年妇人,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张麒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过分出色的脸,眼睛顿时亮了。“姑娘,给兄弟扯布做衣裳?哎哟,这小伙子身板挺直,是个衣裳架子!”
我含糊地应着,挑中了一种厚实耐磨的靛蓝色棉布,又指了一种内里能絮厚棉花的款式。“照着……照着他的尺寸,做两身,要快,我们急用。”我说着,推了推张麒麟,“你站直些,让老板娘量尺寸。”
张麒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被人如此近距离摆布。但他看了眼我殷切的眼神,又看了眼那厚实的布料,终究还是配合地抬起了胳膊。
老板娘拿着软尺围上来,嘴里啧啧称赞:“瞧瞧这肩膀,这腰身……姑娘,你兄弟这模样身段,可真少见。”软尺绕过他的胸膛、腰际,记录着数字。张麒麟全程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任由老板娘摆弄,只有偶尔当软尺贴得太近时,睫毛会快速颤动一下。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心酸。他本该是九天之上孤绝的鹰,现在却像个孩子一样,被人拉着量体裁衣,只为去赴一场吉凶未卜的远行。
量完尺寸,约好取衣时间,走出成衣铺时,外面阳光正好。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却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春意的空气,转头对张麒麟说:“等衣服做好了,咱们就该走了。”
他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闻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颔首。
小镇的最后一晚,李冲把置办齐整的东西都送了过来。房间里堆起了小山:鼓鼓囊囊的干粮袋、捆扎好的厚毡毯、装满清水和烧酒的皮囊、一小箱药品、甚至还有两顶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异常厚实的狗皮帽子。我的碎花布包早已瘪了下去,换来的是一地的“准备”。
张麒麟正蹲在那堆东西前,沉默而迅速地进行最后的整理和打包。他用坚韧的麻绳将毡毯捆扎得方正结实,将干粮和药品分门别类塞进不同的行囊,检查每一个水囊的塞子是否牢固。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行军般的效率。我插不上手,只能坐在炕边,看着他忙。
油灯的光芒将他专注的侧影放大在墙壁上,随着动作晃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绳索摩擦和物品归位的窸窣声。
“小官,”我忽然轻声开口,“到了西藏,如果……我是说如果,找不到你娘亲的线索,或者……情况很糟糕,怎么办?”
他正在系紧行囊最后一个绳结的手指,停顿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绳结拉死,然后才直起身,看向我。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火苗,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找。”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没有犹豫。
“那要是……有危险呢?很大的危险。” 我追问,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头。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地上那些准备齐全的行囊,扫过靠在墙边他那把已归鞘的短刀,最后,落回自己骨节分明、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上。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磐石的平静。
“我在。”
依旧是短短两个字,却像两块沉重的青砖,骤然压在了我惴惴不安的心口,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定。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乱的衣角,闷闷地“嗯”了一声。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出发当日,天色灰蒙蒙的,是个典型的北方早春阴天,干冷的风贴着地皮卷过,扬起细微的尘土。
我和张麒麟站在客栈门口,都已换了装束。我穿着自己原本的厚衣服,外面罩了件李冲帮忙找来的半旧羊皮坎肩,臃肿但暖和。张麒麟则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靛蓝色厚棉衣,棉花絮得极厚,让他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看起来壮实了不少,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配上那顶我强行给他扣上的、毛茸茸的狗皮帽子,有种突兀又奇异的反差感,看得李冲想笑又不敢笑。
“姑娘,爷,一路顺风啊!” 李冲帮我们把最后两个行囊搬上他雇来的骡车,搓着手,真心实意地道别,“等你们从西藏回来,要是还路过咱这儿,一定再来住店!”
“一定。” 我笑着应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个月、留下养病记忆的小客栈,转身上了骡车。
张麒麟早已坐在车辕另一侧,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骡车“嘎吱嘎吱”地动了起来,碾过镇上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火车站,嘈杂声便越是扑面而来。那栋孤零零的青砖房前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叫卖零食茶水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巡警、还有哭喊送别的人群,混成一锅喧嚣的粥。各种口音的叫喊、蒸汽机车的嘶鸣、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组成一曲粗粝而充满离别愁绪的乐章。
骡车在人群外停下。我和张麒麟拎着行囊下车,立刻被裹挟进这股洪流之中。我紧紧抓着自己的包袱,还要分神去看顾张麒麟,生怕他被人流冲散;尽管以他的身手,这种担心纯属多余。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侧,用肩膀和手臂,不经意地隔开那些过于拥挤的人潮,在我差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大包袱带倒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跟紧。” 他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混乱的环境。
好不容易挤到月台入口,验了票,穿过昏暗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空旷的月台暴露在阴沉的天空下,风更大更冷。几列墨绿色的铁皮火车像疲惫的巨兽般卧在轨道上,车头喷吐着白茫茫的蒸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机油和人体拥挤的浓重气味。
我们的车次还要等一阵子。月台上挤满了人,哭的,笑的,大声叮嘱的,默默垂泪的。我找了个稍微人少些的角落,把行囊堆在脚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
张麒麟站在我旁边,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新棉衣很厚,但领口灌风。我瞥见他喉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抵御寒冷。
“低头。”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略带疑惑地垂下视线看我。
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帮他整理那有些歪斜的狗皮帽子,又把棉衣最上面的那颗铜扣解开,仔细地替他重新扣紧,将领子竖起来,尽量遮住脖颈。我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他下颌的皮肤,冰凉一片。
“风大,扣紧些,别灌了风着凉。
他身体微微僵着,没有动,任由我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动作。他的目光垂着,落在我因为踮脚而微微晃动的发顶上,眼神里有某种极淡的、近乎困惑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就在我刚刚替他扣好扣子,手指尚未完全离开他衣领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尖锐、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汽笛声,毫无预兆地从月台的另一侧、与我们等待的列车相反的方向,猛然炸响!
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震颤,瞬间压过了月台上所有的嘈杂。我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与此同时,一股比月台上寒冷十倍不止的、仿佛带着远方雪原凛冽气息的强风,随着那列突然启动的列车的加速,如同无形的冰潮,从月台那一端汹涌扑来,席卷而过!
风猛地灌进我的眼睛,激出生理性的泪水。我眯着眼,下意识地朝那列突然发出怒吼、开始缓缓移动的火车望去。
那是一列南下的火车,车头喷出浓黑的烟柱,与我们即将登上的西行列车背向而驰。在它加速带起的狂风和漫天飞舞的煤灰烟尘中,靠近车尾的一节车厢,一扇半开的车窗后,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侧影,如同惊鸿一瞥,倏地掠过我的视线。
距离太远,噪音太大,烟尘迷眼,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那只是一个瞬息即逝的、在移动背景下更加难以捕捉的残像。
可就在那一瞥之中,不知为何,我的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车风狠狠撞了一下,莫名地、毫无缘由地骤然一缩。
而站在我面前的张麒麟,反应则更为直接。
在那声狂暴汽笛响起的瞬间,他原本平静垂落的眼睫陡然掀起!不是寻常人受惊的闪躲,而是一种猛兽被意外惊扰、瞬间绷紧全部神经的凌厉。他的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汽笛传来的方向,精准地锁定了那列开始移动的南下火车。
紧接着,当那股混杂着远方寒意的强风扑面而来时,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翕动了两下。那不是简单的呼吸,更像是在狂乱的气流中,捕捉、分辨某种极其细微的特定气息。
然后,他的眉头,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幅度,蹙紧了。
几乎就在我因为心口莫名抽紧而失神的同一时刻,一直沉默如石的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格挡,不是防御,而是一把抓住了我正在为他整理衣领、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五指如同铁箍,攥得我腕骨生疼。但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抓住我手腕的同时,另一只手竟闪电般抬起,不由分说地捂住了我的嘴,将我下意识因为惊吓和疼痛而要逸出的惊呼,牢牢堵了回去!
“唔……!” 我惊骇地瞪大眼睛,透过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泪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冷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滚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剧烈的情绪是惊疑,是锐利如刀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压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戒备与警告?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列已经加速、逐渐远离的南下火车,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捂住我嘴的手掌温暖干燥,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绝对力量。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弄懵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远处的火车,而是因为他此刻异常的反应。他想干什么?那列火车有什么问题?
时间仿佛被拉长。月台上,南下列车的轰鸣和带起的风声逐渐减弱,而西行列车的发车铃,却在此刻尖锐地响了起来,催促着旅客上车。
就在这嘈杂与寂静、远去与即将启程的诡异交界处,我听见张麒麟的声音,极低、极沉,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响在我的耳边。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笃定的寒意:
“别回头。”
他顿了顿,捂着我嘴的手力道微微放松,但另一只攥着我手腕的手却更紧了些,他的目光终于从远去的列车尾迹上收回,深深看进我困惑而惊惶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那个人……在流血。”
同一时刻,南下列车,靠窗的硬座车厢。
陈皮直接捏碎了手中那支早已干枯的蓝桉花枝。
脆弱的枝桠在他骤然收紧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化为几段和零星的碎屑,落在他沾满车窗外扑入的煤灰的裤子上。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虎口处早已结痂又裂开数次、粗糙不堪的皮肤,沁出几颗细小却鲜艳的血珠。
他看也没看那伤口,更没理会指尖的刺痛和枯枝的残骸。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刚才列车启动、掠过那个小镇月台的一刹那。
就在那短暂到不及一次呼吸的疾掠而过的视野中,在月台上那些蚂蚁般攒动的人头里,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仅仅是似乎,扫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穿着臃肿羊皮坎肩的纤细侧影。
距离太远,速度太快,人影晃动,重叠交错。根本不可能看清脸,甚至无法确定那身衣服的款式。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在寻找某样东西时,对类似轮廓、类似气场的病态敏感。
是眼花?是过度焦灼下的幻觉?还是……?
他不知道。
但就在那个模糊侧影映入视野的千分之一秒,他胸腔里那颗因为连日奔波、缺乏休息而沉闷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勒紧,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痉挛的抽痛。一种没来由的、极其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要立刻拍打车窗,喝令停车。
当然,这只是冲动。列车在加速,小镇月台连同其上的一切,已被迅速抛向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铁轨延伸的尽头。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掌,任由枯枝的残渣从掌心滑落。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掉了虎口上那几颗刚刚沁出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珠。
温热的血液沾上舌尖,味道熟悉而刺激。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的北方原野。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的地平线上堆积着厚厚的、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阴云,那是更北方风雪的气息。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边冷厉和偏执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对着窗外凛冽寒风与未知前路的、无声的嘶吼。
“俞晓鱼……”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虎口上那个迅速止血、只留下一点暗红痕迹的小伤口,眼神阴鸷如最深的海沟。
小镇月台。
西行列车的发车铃声,一声急过一声。
张麒麟终于松开了捂住我嘴和攥紧我手腕的手。但他依旧挡在我身前,用自己挺拔的身躯,隔开了我望向那列早已消失在铁轨尽头、南下火车方向的视线。
我惊魂未定,腕子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嘴唇上似乎也还印着他掌心粗砺的触感。“流血?谁在流血?小官,你看到什么了?刚才那列火车……” 我语无伦次,心头的慌乱和疑惑交织。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南下火车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我无法窥见的景象。
然后,他果断地转过身,不再看那边。弯腰拎起地上我们所有的行囊,将较重的一个甩上肩头,另一个塞进我怀里。
“走。”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率先迈步,朝着我们那列即将启程的西行火车车门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和凌厉从未发生过。
我抱着行囊,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想回头去看南边空荡荡的铁轨。
“上车。”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斩断了我的犹豫。
我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小跑几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们上了车,找到了狭窄的硬座车厢里属于我们的位置。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体味和廉价脂粉的味道,人声鼎沸。张麒麟将行囊塞到座位底下,自己靠窗坐下,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只是这一次,是西行的方向。
我坐在他旁边,心绪难平。窗外,月台缓缓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小镇最后一片屋瓦也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开始泛出隐约绿意的田野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火车呼啸着,驶向未知的、高原的方向。
而南下的铁轨上,另一列火车,正载着一身寒冽与偏执,朝着相反的方向,轰鸣疾驰。
命运的铁轨在此交错,背向而驰。一个带着失忆的守护者西行寻根,一个怀着焚心的执念北上追索。
最近的距离,是百米月台,隔窗一瞥,风尘迷眼。
最远的距离,是心念所指,背道而驰,不知归期。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度。而旁边,张麒麟沉默的侧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睛,深处似乎还沉着方才那一瞥惊起的、未散的波澜。
西行的列车,载着满厢的烟火气与离愁,还有两个各怀心事、沉默前行的人,坚定不移地,扎进了中国辽阔腹地的苍茫暮色之中。
前方,是西藏,是雪山,是等待揭晓的谜底,和注定无法平坦的漫漫长路。
而后方,那列南下的火车上,一场跨越千里的追寻,刚刚拉开发疯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