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时间与空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我们在这虚实交织的长沙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如同被困在巨大而精密的琥珀中。我的体力终于抵达了极限,视野边缘开始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我只能拽了拽那只一直固执地牵着我手腕的手。
陈皮立刻察觉,猛地回头。当他看清我脸色的刹那,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惊惧的锐光,二话不说便将我打横抱起,搂进怀里:“鱼鱼……!”
我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和陡然加快的心跳。我的脸色大概很糟糕,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青色。看着他从未如此慌乱紧张的神情,我想对他笑笑,却只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其他人迅速围拢过来。齐铁嘴面色大变:“小鱼,你怎么了?手给我看看!”他不由分说地搭上我的脉,指尖传来的微弱律动让他眉头紧锁。
张启山、二月红、张日山的目光都沉重地落在我身上。
我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看向张启山,声音轻却清晰:“佛爷……如果找不到出口,就让我试试我的方法吧。你们……准备好。”
张启山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灰败的脸上停留良久,终于,他下颌微不可查地收紧,闭上了眼这是默许。
“不行!” 陈皮的手臂猛然收紧,像钢铁般箍着我,脱口而出的拒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我费力地抬起眼,望进他猩红的眼底,用气声打断了他,话语里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祈求:“陈皮……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我……真的撑不住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躺在家里的床上……”
齐铁嘴这时也松开了把脉的手,声音沉重得如同宣判:“她这次气血亏空太甚,经脉都弱了。眼下这关若过不去,一切休提。就算能出去,也非得在床上静养大半年不可。”
陈皮浑身一震,他低头,死死盯着我灰青色的脸,那颜色与我幻境中喜服的红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他抱着我的手臂在轻微颤抖,所有反对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化作一片压抑的、痛楚的沉默。
他终于不再阻拦,只是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融入骨血。他抱着我,转身走到众人最前方,面对着这片由陨玉构筑的、虚假的天地,为我撑开一片能“施为”的空间。
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那一点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缓缓闭上了眼睛。并非看向任何实体,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与意志,凝聚于虚空之中,对准了这幻境运转的核心。
再睁眼时,我的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仿佛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更深层的规则。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清晰地回荡在开始震颤的街巷之中:
“陨玉,破裂。”
“幻境,消失。”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碎裂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紧接着,以我们为中心,眼前坚实的长街、房屋、天空……像一面被重击的巨镜,陡然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灼目的、虚无的白光迸射而出。周遭的一切景象,喧嚣的市井、温暖的阳光、熟悉的街景,都在白光中迅速失色、剥落、碎裂成亿万片光点,如同一场逆向上演的盛大烟花。
整个幻境,开始崩解。
无尽的白色光芒吞没了一切感知。
我最后的意识,仿佛沉入深海的石子,被那声灵魂层面的碎裂声彻底震散。没有痛楚,没有恐惧,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将我拖入绝对黑暗的宁静。
……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坚硬、冰冷、且微微潮湿的触感是真实的岩石。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幻境中虚假的烟火气或喜庆的檀香,而是墓道深处特有的、混合着陈旧土腥与一丝若有似无陨玉冷香的复杂气味。
真实世界的粗糙感,透过衣料传来。
然后,是听觉。
一片死寂中,有压抑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沉重而规律,带着一种极力控制的紧绷。稍远些,是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最后,才是沉重如铅的眼皮。
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掀开一道缝隙。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跃动的、温暖的火光晕影。慢慢聚焦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矿道顶部粗糙嶙峋的岩石。
我们回来了。回到了铁索桥中央的石台上。幻境彻底消失了。
我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向下。
陈皮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他背靠着石台中央那块巨大的、此刻光泽似乎黯淡了几分的陨玉,而我,正被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紧紧箍在怀里,坐在他身前。他的手臂横亘在我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勒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呼出的气息灼热地拂过我的额头。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矿道前方虚无的黑暗,眼神却空茫得没有焦点,仿佛所有的神思都还停留在幻境崩毁的那一刹那,或是……在确认怀中这具身体是否还有温度和心跳。
我的微动似乎惊动了他。
他空茫的眼神骤然凝聚,猛地低头看向我。那双总是狠厉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惊悸未定,是深刻入骨的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确认“存在”的迫切。
“鱼鱼?”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情绪碾过喉咙留下的残痕。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幅度轻微得几乎只是睫毛的颤动。
但这一点微小的回应,却仿佛在他眼中点燃了什么。他箍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仿佛要将我彻底嵌进身体里。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将脸颊重重地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那姿态,像一个差点丢失了全世界、终于找回来便再也不敢松手的孩子。
直到这时,我才稍微有余力看向周围。
张启山、二月红、张日山、齐铁嘴都在,分散在石台周围,各自靠坐着休息,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幻境挣扎后的痕迹。他们显然也刚恢复不久,此刻目光都静静地落在我和陈皮身上,没有人说话,矿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音,和我们两人交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齐铁嘴冲我虚弱地咧了咧嘴,比了个“活着就好”的口型。
二月红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张启山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而张日山,他的视线在我被陈皮紧拥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低头整理着自己臂上沾染了尘土的绷带,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沉默。
全身的力气都在苏醒的感知中迅速流逝,更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海啸般涌来。我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软倒。
陈皮立刻察觉,手臂稳稳托住我下滑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驱散着矿道深处的阴冷,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
“睡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廓,用只有我能听见的、生硬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吐出简短的一个字,“我在这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柔的安慰,只有这两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沉重,带着血与火淬炼出的承诺分量。
我最后一点紧绷的心神,在这两个字里轰然松懈。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我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冰凉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抓住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
仿佛抓住了幻境破碎后,唯一真实而坚固的锚点。
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最后的知觉是陈皮胸膛传来的、擂鼓般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和他怀抱里那几乎要将我揉碎的力道。
……
时间在绝对的昏迷中失去了尺度。
我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对外界的一切,颠簸、晃动、急促的指令、兵刃交击的脆响、甚至是近在耳边的闷哼与喘息都只有最模糊的隔膜感知。它们仿佛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被一层厚厚的、黑暗的水隔绝。
唯二真实的,是温度和气息。
一簇始终不曾熄灭的、近乎灼人的体温,紧紧包裹着我,抵御着墓道深处无所不在的阴寒。那温度来自一个坚实的源头,无论周遭如何剧烈动荡,它都如磐石般稳定地存在着,成为我混沌意识里唯一可以依附的坐标。
与之相伴的,是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铁锈味、硝石与淡淡血腥的冷冽气息。这气息萦绕在鼻尖,时而紧绷,时而焦灼,却从未远离。偶尔,会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额头或颈侧,带着更浓烈的铁锈气,但那温度很快会被略显粗糙的指腹或布料用力擦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笨拙。
“撑住。” 有时,会有极低哑、极压抑的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贴着我的耳廓响起。那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命令,对他自己,也对昏迷不醒的我。
……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嘈杂与混乱达到某个顶点时似乎是剧烈的爆炸声、坍塌的轰鸣与无数怪异的嘶叫混合成的终曲,那道始终紧箍着我的力量骤然提升到极致。我整个人被更深地按进那个怀抱,几乎窒息,随后是失重般的急坠和落地时的沉重撞击,绝大部分力道都被那具身躯承受化解,传到我这里的只有闷响和震动。
接着,是漫长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颠簸与奔跑。风开始刮在脸上,起初带着地底的阴湿,渐渐掺入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突然,那道一直紧绷如弓弦的力量猛地一颤,停下了。
“咳……!”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铁锈味的剧烈呛咳在我头顶炸开,温热的液体随即溅落在我脸颊。抱着我的手臂肌肉虬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我又往上托了托,然后继续迈步,只是步伐变得沉重而踉跄。
……
再然后,便是光。
即便紧闭双眼,那不同于火把昏黄的光感,也透过眼皮,染亮了一片朦胧的、温暖的红。那是……天光?
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
“佛爷!二爷!陈当家!你们可出来了!”
“快!担架!大夫!”
“天哪,伤得好重……”
我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转移,离开了那个灼热而坚硬的怀抱。失去那个绝对“锚点”的瞬间,即使在昏迷中,我的手指似乎也痉挛般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划过空气。
恍惚中,似乎有人试图将我和那“锚点”分开更远。
“滚开!” 一声暴戾到极致的低吼炸响,带着虚弱的嘶哑,却依旧骇人。紧接着,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直接,更不容抗拒。我似乎又被揽了回去,枕着的“支撑”从坚的木板,换成了更加起伏不定的、带着湿意与血腥气的胸膛。
“她必须跟我走。”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是陈皮。
“陈皮,她的情况需要立刻静养诊治,红府已经备好了……” 是二月红温润却坚持的声音。
““我的堂口,更安全。”陈皮的打断生硬如铁,“我说了,跟我走。”
气氛陡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被紧紧裹在陈皮怀里的我,于昏沉混沌中,似乎感知到了外界这份一触即发的对峙。或许是对“堂口”二字本能的不安,或许是残存意识里对那份窒息般占有感的微弱抵抗,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却足以被近处几人捕捉到的痛苦呻吟。
二月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切实考量:“陈皮,你看清楚她现在的样子!气息奄奄,经脉孱弱,急需的是最精细稳妥的调理静养,而非颠簸挪动。我府中早已备下静室,医生有五六人,可日夜看顾。你的堂口……此刻当真适合养病吗?”
最后一句,二月红的目光扫过陈皮染血的外袍和周身未散的凌厉杀气,未尽之言清晰明了他自己尚且伤痕累累,堂口更非安宁养人之所。
陈皮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低头看向怀中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我,眼底的偏执与现实的尖锐狠狠碰撞。他能感觉到我生命之火的飘摇,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让他恐惧。
张启山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决断:“够了。当务之急是救人。”他的目光在我灰败的脸上停留一瞬,迅速做出了裁决,“红府的安排更为妥当。二月红,人交给你。老八,你随行照料,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我府库支取。”
“佛爷!”陈皮猛地抬头,眼中赤红。
“陈皮。”张启山打断他,语气沉冷如铁,“你想让她活,就听我的。此刻不是争的时候。”
陈皮的胸口剧烈起伏,像困兽般环视众人,二月红平静却坚决地等待,齐铁嘴已示意手下准备好红府的车子,张日山沉默地站在一侧,姿态却表明了执行佛爷命令的准备。最终,他的目光落回我无知无觉的脸上,那点微弱的生机仿佛随时会断。
所有的凶狠、不甘、占有欲,都在那脆弱面前败下阵来。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几乎要将我嵌进骨血的怀抱,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当二月红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接过去时,陈皮的手指蜷缩着,仿佛仍残留着攫取的姿态。
他看着我被稳妥地安置进铺着厚软锦褥的轿中,齐铁嘴立刻跟进照料。二月红对他微微颔首:“放心。”
陈皮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和眼底深处那团压抑的、未能熄灭的暗火。
车子开动,直接掠过他,平稳而迅速地朝着红府的方向而去。张启山拍了拍陈皮的肩膀,未再多言,带着张日山等人处理后续事宜。
晨风依旧带着露水的清新,吹散了墓中带出的阴晦。我就在这片渐亮的天光中,被送往了白墙黛瓦、药香萦绕的红府,而非血色与锋芒交织的陈皮堂口。
红府的静室,果然如二月红所说,是一处极适宜养病的地方。庭院幽深,隔绝了市井喧嚣,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我被安置在一间向阳的厢房里。头两日,意识多数时候仍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浮沉,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苦涩的汤药被小心喂下,额上更换着清凉的帕子,经脉被温和的内息小心翼翼地梳理。
常守在床边的,除了眉宇间带着忧色的齐铁嘴,便是二月红的夫人,丫头。
丫头将手中温热的毛巾轻轻拧干,覆在俞晓鱼微微汗湿的额头上,目光落在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上,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八爷,您说……这次小鱼要睡多久才能缓过这口气?”
齐铁嘴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医书,闻言从书页上抬起眼。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透过镜片望向床上气息微弱的人,惯常带着几分戏谑神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医者的凝重与疲惫。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一根,最终比了个“二”的手势,压低声音道:“难说。按前两日请来的那位洋大夫和咱们自己的郎中会诊后的说法,她这不止是外伤失血,心神耗损得比经脉更厉害。想真正清醒过来,并能起身调养,没两个月……怕是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丫头忧虑的面容,补充道:“这还只是‘能起身’。若要恢复到能经得起些微颠簸、思虑,且不再动不动就昏睡过去的程度……”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丫头的手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棉布。两个月,甚至更久……窗外,春末的阳光已经渐渐有了夏日的力度,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缓慢流淌,每一日都像被拉得很长。
“陈皮那边……”丫头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
齐铁嘴撇了撇嘴,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有些复杂:“那小子?自打把人送到这儿,就没见着正脸。倒是每日天不亮,总能发现墙根下多出些稀奇古怪的补药,有些连我都没见过。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二月红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他先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晾着,这才走到床边,探了探俞晓鱼的脉息,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比昨日稍稳了些。只是这神魂离散之象,非汤药可速愈,需得静养,切忌再受惊扰。”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高墙隔出的一方蓝天,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远:“她心里装着事,睡着也不安稳。待她醒了,有些选择……终究要她自己来做。”
丫头和齐铁嘴闻言,都沉默下来。室内只剩下俞晓鱼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日子便在汤药的苦涩气息、丫头轻柔的照料、齐铁嘴不时调整的方子,以及二月红每日定时探视的脉息中,一天天过去。阳光每日移动的轨迹,悄悄丈量着时间。陈皮的身影始终未曾正式出现,但那无声的“补给”却从未间断,从珍稀药材,到后来一些小巧而锋利的、显然用于防身的器物,被悄悄放在红府后门。
俞晓鱼就在这片由担忧、守护与沉默的关切织成的网中,沉睡着,修复着几乎破碎的身心。偶尔,她的睫毛会剧烈颤抖,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大多不成词句,唯有“皮皮、小官、黑瞎子”三人的名字,曾无比清晰地出现过无数次。
两个月的时间,对于等待的人而言,漫长如经年。对于沉睡的人,或许只是混沌中的一瞬。”
“好……累呀……”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泥沙,被一股微弱的力量缓慢地搅动、托起。沉重的眼皮颤动了许久,才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和光影中一个纤细的、正微微俯身的轮廓。
那轮廓渐渐清晰——藕色的衣袖,温婉的发髻,手中拿着一把木梳,正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我散在枕上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是……丫头姐姐。
我试图开口,干涸的喉咙里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气音,破碎得连不成句:“丫……头……姐……姐……”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丫头手中的梳子落地后,她怔怔地望着我,眼中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嘴角却已急切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她没有立刻大声呼喊,而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随即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
“醒了……真的醒了……”她喃喃着,声音哽咽,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却又在门槛处停住,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才提裙匆匆而去,大概是去通知二月红和齐铁嘴。
我躺在枕上,连转动脖颈都觉得费力。目光缓缓移动,打量这间屋子。依然是红府那间静谧的厢房,只是窗外的树叶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蝉鸣隐约,空气里浮动着夏日特有的、微醺的热意。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身体的感觉慢慢回归,除了无处不在的沉重与酸软,还有腹中清晰的空虚感,和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不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先冲进来的是齐铁嘴,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床边,二话不说就抓起我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脉门上,眉头先是紧锁,随后又一点点舒展开,嘴里不住地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脉象虽弱,好歹根子没断,神魂也归位了……丫头,快去把温着的药端来,要那碗最温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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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忙不迭地应声去了。紧接着,二月红也迈步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步履沉稳,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声道:“醒了便好。一切,等有力气说话了再说。”
在红府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我的身体像一株久旱逢雨的植物,缓慢而顽强地恢复着生气。能坐起来了,能在丫头搀扶下走几步了,能尝出汤药里不同的苦涩味道了。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手脚时常冰凉,容易疲惫,丹田处空荡荡的,往日那点微末的、用以自保的气感,如今杳无踪迹。
这天傍晚,我披衣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染上金红的夕照。丫头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易于消化的点心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
“丫头姐姐,”我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我的身体,你觉得如何了?”
丫头在我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声音轻柔却通透:“比刚醒时,自是好了太多。面色有了血气,手脚也暖了些。只是……”她顿了顿,“眼神里的精气神要正常还差得远呢。
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没有否认:“是。
我对着正低头为我缝补一件旧衣的丫头,轻声开口:“丫头姐姐,我……觉得自己该走了。”
银针的穿梭骤然停住。丫头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走?为什么?你的身子这才将将有了点起色,离大好还远着呢。”
“我要去找小官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小官?” 丫头放下针线,眉头蹙起,那温婉的眉宇间染上焦急,“我知道你记挂他,可你的身体还这么差,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起码……等这个春天过完,等你好利索了……”
“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打断她,试着动了动还有些虚浮的手脚,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你看,我真的没事了。能走,能说,心里比什么时候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丫头沉默下来,她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那双总是柔和似水的眼睛里,映出我故作轻松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急切。她太聪明,也太通透,知道我心意已决,再多的劝阻也只是徒增牵绊。
她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有不舍,有忧虑,也有一种深藏的、近乎母性的理解。她没再坚持,只是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靛蓝色碎花布包袱,放到我手边。
“这里面,是我赶着给你做的两身厚实些的春衫,料子软和,耐磨。还有些干粮、常用药,和一点盘缠。”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路上不比家里,万事……一定要小心。到了地方,若能捎个信回来……就捎一个。”
我接过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物品的重量,更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牵挂。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及她温暖的掌心:“丫头姐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摇摇头,反手握紧我,力道轻柔却坚定:“别说这些。我们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你只要记着,无论找到找不到,红府……这儿,永远有你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们又低声说了些话,她细细叮嘱着旅途上可能遇到的各种琐碎事项,我一一应下。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间倾斜,将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暮色渐浓,春日的晚风带着花草的芬芳和一丝未散的暖意。我换上了包袱里那套深蓝色、便于行动的衣裤,将长发利落地编成辫子,最后,将二月红给的玉牌、陈皮那枚冰冷的铁弹子,仔细贴身收好。
我拉低了头上那顶同样来自丫头准备的灰色布帽,遮住大半脸庞,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药香与关怀的屋子,和门口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意、朝我用力挥手的丫头。
没有再回头,我转身汇入了长沙城傍晚归家与出城的人流。方向明确:城西的火车站。
月台上灯火初上,映照着行色匆匆的旅客。蒸汽机车巨大的车头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发出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在春日潮湿温暖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我买了一张前往北方的车票,随着人流,踏上了那列绿色的、油漆斑驳的铁皮车厢。
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各种行李的气味。我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包袱抱在怀里。窗外,站台上送别的人影、熟悉的街景在缓慢的后退中逐渐模糊,最终被加速后连成一片的、黑沉沉的旷野所取代。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哐当”声,碾过漫长的夜。我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朦胧的春夜景色,偶尔有零星灯火如同流星般划过。
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但心中那片因目标明确而燃起的微弱火光,却支撑着我全部的意志。
寻找小官的旅程,在这春寒渐消、万物生长的季节里,终于,独自开始了。前方的路隐没在夜色与铁轨延伸的尽头,未知,却必须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