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注意到张麒麟今天在蓝桉树下擦拭的刀,与往日截然不同。先前那柄不过是把寻常的厚背大刀,而眼前这一把,却通体乌沉、黯哑无光,造型古朴厚重,刃口凝着一道冷冽的寒锋——只消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蓦地反应过来:“原来是快到这个时候了呀。”
意识到行程在即,我转身便要去收拾行李。
余光里,却不知何时黑瞎子已悄然坐在张麒麟身侧。他罕见地敛起了惯常的嬉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哑巴,这一趟,得多劳你照应下她了。”
张麒麟擦拭刀身的动作未停,眼也未抬,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黑瞎子沉默片刻,又补充道:“这一次,我不太方便在明面上走动。”
张麒麟手腕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依旧言简意赅:“嗯。”
第二天,我们便坐上了无三省安排好的车。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但面相透着股痞气,眼神闪烁,一看就不像正经人。我下意识地朝张麒麟身边挪了挪。
张麒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抬眼冷冷地瞥了司机一眼。那目光极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吓得司机立刻缩了缩脖子,赶紧移开了视线。
随即,我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张麒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事。”
说完,他便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周遭一切都再与他无关。见他这般镇定,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安心地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就这样,一路颠簸,在“睡了吃,吃了睡”的循环中过了好几天,我们终于抵达了山东临沂的蒙山附近。车子停在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偏僻简陋的招待所门前。
我跳下车,打量着眼前这栋透着年代感的旧楼,忍不住凑到张麒麟身边小声吐槽:“小哥,这地方……真是够‘原生态’的啊。”
小哥没有回答我,但——
“俞小姐?您怎么也会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诧异地望过去,竟看到了陈诺的身影。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中的行李,随后朝角落里的张麒麟礼貌地点了点头,便侧身引我们进去。
张麒麟一进招待所,便如同以往一样,悄无声息地找了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仿佛瞬间融入了阴影之中。
我见到陈诺又惊又喜,赶忙压低声音问:“陈诺,你怎么也来了?难道……你们家家主也来了?”
陈诺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恭敬答道:“我是应无三爷的请求,从家主那里临时借调过来帮忙的。家主另有要事,并未前来。”
我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失落。陈诺似乎看出来了,他拿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并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陈诺,什么事?”
陈诺看向我,对着话筒回道:“家主,我现在正和俞小姐在一起。她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完,他竟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塞进了我手里。我顿时手忙脚乱,又羞又窘,小声对他急道:“陈诺!你快拿回去……”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把手机还给他。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俞小姐。”
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赶忙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
“四爷,您好呀!”
我刚想再对着电话说些什么,就听见招待所门口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喧哗声,电话那头随即被挂断。我只得将手机递还给一旁的陈诺。
门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夹克,乍一看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然而,只要你对上他的眼睛,便能立刻察觉到不同,那双眼锐利异常,沉淀着老练、精明与经年的沧桑,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他身后跟着个相貌清俊、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人。那中年男人一进来便扫视全场,目光在我们这儿顿了顿,随即侧身对那年轻人介绍起来。他先指了指陈诺:
“这位是四阿公手下的大管家,陈诺。”
接着他自我介绍道:“陈管家,你好,我叫无邪。”语气礼貌却难掩生涩,显然还是个新手。
随后,无三省(那中年男人)又将视线转向角落里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独自发呆的年轻人,对无邪说:“那位,可是道上有名的‘北哑’,我们这次特地请来的顾问。你叫他小哥就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姑娘是谁带来的?”
他话音未落,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麒麟眼皮都未抬,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
吴三省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那她的安全……”
张麒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自己负责。”
这场小小的风波刚平息,队伍里那个叫大奎的壮汉却按捺不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看起来文弱的无邪和我,显然将我们视作了来“蹭经验”的累赘,脸上写满了不服与轻蔑。
他猛地站起身,先是一脸挑衅地走到无邪面前,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见无邪一时愣住没有反应,竟直接伸出大手,运足了力气就朝无邪的肩膀狠狠拍去!
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张麒麟头也未回,眼也未抬,只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倏地探出右手那两根奇长无比的手指(发丘指)如同钢钳般,精准无比地瞬间夹住了大奎的手腕!
动作看似轻描淡写,效果却堪称石破天惊!
身材高大强壮、肌肉虬结的大奎,竟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由通红转为惨白,黄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从额头滚落。他只觉得一股剧痛钻心,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方才还充斥着喧哗的招待所,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快如鬼魅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陈诺一步上前,将我稳稳护在身后,目光转向无三省,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三爷,您这伙计,嘴巴似乎不太干净。不介意我替您稍加管教吧?”
话音未落,甚至未等无三省作出任何反应,跟在陈诺身旁的一位伙计便已如鬼魅般闪身上前。此时张麒麟恰好松开了钳制,那伙计左右开弓,对着尚未缓过神来的大奎,“啪啪啪啪——”一连甩了十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动作又快又狠,瞬间将大奎打得两颊红肿,愣在当场。
整个招待所鸦雀无声,只剩下耳光声的回响和众人错愕的呼吸。
无三省见状,脸上立刻堆起圆滑的笑容,不愧是老江湖,他一步插进双方之间,打着哈哈道:“哎哟,误会,都是误会!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俞小姐和陈管家,该打,该打!我代他赔个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狠狠剐了还在发懵的大奎一眼,瞬间镇住了场面,也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化解于无形,最后还看了眼我。
场面刚刚恢复平静,方才那位名叫无邪的年轻人便主动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和真诚的善意,开口道:“你好,我是无邪。”
我抬眼望向他,不由微微一愣。他的模样瞬间让我想起了上辈子在书中读到的形容——“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这描述再贴切不过:眉眼干净,气质澄澈,带着一种与这个诡谲世界格格不入的书卷气和温和,仿佛真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弱质少年。
我随即莞尔一笑,回应道:“你好,无邪。我叫俞晓鱼,你也可以叫我小鱼。”
或许是因为在这群形色各异、背景复杂的人中,唯独我们二人年龄相仿,气质也更为接近,不过三言两语之间,便自然而然地聊在了一处,气氛轻松而投缘。
无邪带着些许好奇,轻声问我:“小鱼,你是陈家人吗?”
我摇摇头,笑着反问:“不是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无邪指了指方才的情景,老实答道:“我看陈管家他们……好像都很维护你。”
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解释:“没有啦,他们多半是看在那边那位小哥的面子上才照顾我的。”说着,我的目光也投向角落里那道沉默的身影。
无邪闻言,不禁也充满好奇地望向张麒麟,压低声音问:“他……真名叫什么呀?”
我狡黠地一笑,凑近他耳边,如同分享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告诉你哦,他叫张麒麟。是不是特别帅?”说完,我自己先忍不住轻笑起来。
无邪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别处。我故意又凑近了些,带着调侃的语气追问:“咦?无邪,你脸怎么红啦?难不成……你对人家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了?”
“小、小鱼!你别瞎说!”无邪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慌忙摆手否认。
而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在角落的阴影里,张麒麟帽檐下的耳尖,也不知何时悄悄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就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一旁的陈诺不动声色地取出手机,悄然录下了一段我和无邪低头窃窃私语、姿态显得颇为亲近的视频,随即无声地发送给了远在广西的陈皮。
这时候:广西,某处隐秘的会议室
会议正在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陈皮阿四指间夹着烟,面色阴沉地听着下属的汇报。突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显示是陈诺发来的一段视频。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画面中赫然是俞晓鱼与无邪凑得极近、低头窃窃私语的亲密模样。刹那间,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见陈皮阿四盯着屏幕,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骇人,周身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咔……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手边那张实木椅子的扶手,竟在他无意识的五指收拢间,被硬生生碾碎成了一堆木屑残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在场所有人瞬间脸色惨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皮仿佛对周遭的恐惧毫无所觉,他猛地拿起手机,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屏幕,飞快地给陈诺回了条信息,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寒意:
“尽量分开他们。”
陈诺看着屏幕上那条简短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暗自思忖:“俞小姐的身份果然不简单,必定是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无疑了。否则,以家主的性子,绝不会对一个人流露出这般在意的情绪。”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自然地介入到我们正热烈的交谈中,温和地问道:“两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我兴奋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窃喜说道:“我在磕cp呢,呵呵呵……”
说完,我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不远处的无邪和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张麒麟之间来回移动,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你懂的”的讯息。
陈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配合地压低声音笑道:“哦哦……原来如此,懂了,懂了……”
无邪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默契的笑容,忍不住追问:“小鱼,你们到底懂了什么呀?怎么神神秘秘的。”
我和陈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异口同声地笑道:“没什么啦,真的没什么~”
他似懂非懂地挠挠头,显然无法理解我们之间的“暗号”,最终决定放弃追问,转身小心翼翼地朝着角落里正在发呆的张麒麟走去,尝试着与他搭话。
我站在原地,望着无邪略显青涩却真诚的侧影慢慢靠近那道清冷沉默的身影,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浓浓的姨母笑。
而我的内心早已炸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一个小人正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太好磕了!他们俩同框的画面简直配我一脸!救命啊呵呵呵呵……”
之后,无三省安排大家先休息一晚,明早五点准时出发。众人便各自回了房间。
我的房间被单独安排在一间,而左右两间分别住着陈诺,以及——张麒麟和无邪。
没错,无邪和小哥被分到了同一间房里。
也不知道是哪位深藏功与名的大神做的安排,这福利……可真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