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京兆尹官差前来封妙善堂,并抓人。
来得快,走得也快。
医馆内的一切,倒是没有被破坏得很厉害。
妙善娘子此时带着伙计们回到医馆,看着几个歪倒的椅子和药篓半晌,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休息吧。
等休息好了,明日再收拾,关门。”
伙计们在牢中都吃了些苦头,此时应声也应的有高有低。
受伤的相互扶持着往后走。
伤势较轻的一个瘦小伙计快步去到门边,刚握住门板,就是一愣:“这位夫人,咱们今日——”
“我是你家娘子老友。”
姜沉璧淡淡一声,跨进医馆。
妙善娘子却是听到这声音身子微僵,猛然回头。
当看清是姜沉璧时,她原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双眼中闪铄无数愧疚,竟视线躲闪,不敢与姜沉璧对视。
她的声音也凝着僵硬:“姜少夫人怎么来了?”
“知你这里出了事,来看看你,不请我进去说话吗?”
“……”
妙善娘子不太确定地看了姜沉璧一眼。
见她神色平缓,眸光含着关怀,如往常一样……
妙善娘子抿了抿唇,低声道:“里边请。”
姜沉璧带着红莲和宋雨,随着妙善娘子走过狼借的大堂,进到后院。
想来昨日官差未到后院来肆虐,这里倒是整齐。
待进到妙善娘子会客的雅室,她才转向姜沉璧,这一回浓浓愧疚直接显露在脸上,“对不起,我——”
“不怪你。”
姜沉璧没等她说完,便温和地截断了她的歉咎,“是我给你这医馆带来横祸。你受伤了吗?伤得可严重?”
说着,姜沉璧关怀地看了她周身上下一圈。
妙善娘子呆愣片刻,声线有些涩:“我将少夫人的隐秘泄露给别人,少夫人真的不怪我?”
姜沉璧轻轻一叹:“我们相交多年,已算是知心好友;既是知心好友,让你因我受难,我只觉惭愧。”
如何怪罪?
妙善娘子却听着这些真挚的话湿了眼框。
知心好友?
她不过一个外地逃难来京城的孤女,仗着几分机缘认识了姜沉璧。
后期也是得姜沉璧支持,才开起这间医馆,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姜沉璧分明是她的贵人!
如今她泄露姜沉璧的秘密,定然给姜沉璧惹去大祸。
可姜沉璧并不责怪她,反倒来关怀她,还为这桩事惭愧……世上怎有这样通透、良善,真诚之人?
姜沉璧几步走到妙善娘子面前,“伤得如何?”
“还好……”
妙善娘子摇了摇头,眼框微润,“京兆尹那些人,他们拿住了钱枫,用他的命胁迫我,我才——”
姜沉璧大致也猜到了,心中轻轻一叹。
妙善娘子本名钱贞。
那钱枫是她弟弟。
姐弟俩逃难入京后无法生存,合伙做局偷盗别人钱财,被人抓个正着,要带去衙门砍手。
那一幕正好被出外的姜沉璧和卫珩看到。
姜沉璧听钱贞言谈是会医术的,又见那钱枫有些身手。
而且看他们孤苦伶仃,想到自己也父母双亡,若非卫家接她回京照看,是否也会落到他们那般田地……
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人救下。
之后时时施以援手。
后来妙善娘子开了这家医馆。
钱枫则在卫珩的安排下入了工部巡检司。
这个机构与运镖之事关系密切。
卫珩当初选择送钱枫去那里,也是为姜沉璧手中镖行大风堂行方便。
钱枫和钱贞兄妹这些年来投桃报李。
对大风堂,还有对姜沉璧都是帮助良多。
从昨晚和潘氏交涉到现在,她不曾怪过这兄妹二人一分。
姜沉璧:“我那对手很是厉害……你们姐弟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幸运。
我今日来见你,除去看你的伤情,还想与你议一议日后。”
“少夫人明言。”
“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这肚子快藏不住了,京城又是是非之地,我打算尽快离京,前去溧阳。”
妙善娘子蹙着眉心。
“的确,少夫人需要一个妥当的地方,安安心心养着,等侯生产才行。那溧阳那边——”
“山庄已经买好了,现在只需安顿好京城之事,寻个理由走便可。”
“那好,我陪少夫人一起去溧阳,照看你生产,至于钱枫——”
姜沉璧道:“他在官场多年,已有些根基,现在要是离开等于断了自己的前途,让他留下吧。
我这两日会将他引荐给贵人,请贵人相护。”
妙善娘子缓缓点头,看向姜沉璧的眸光中满是佩服,“原来少夫人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少夫人真是我见过最周全,最后远见的女子。”
姜沉璧一笑,心中却自嘲一笑。
真有远见,真的周全,就不会死了重来。
她又与妙善娘子议了几句离开之事。
红莲那方终于找到插话机会——
请妙善娘子为姜沉璧诊脉,并且告知对方,姜沉璧最近情况,腹部发紧,有时盗汗等等。
妙善娘子忙捏上姜沉璧腕脉。
诊脉后,她说法和前世一样——这一胎非常健实,只要姜沉璧心绪平和一些,好吃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红莲这才松了口气。
而一直跟在姜沉璧和红莲身边的宋雨,却是被这突然砸下来的孩子惊得目定口呆。
她却又是懂事的。
心里惊疑万千,竟生生闭紧嘴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
离开妙善堂时,已是午时一刻。
姜沉璧吩咐马车前去凤阳大长公主府上。
红莲迟疑:“少夫人,是打算请凤阳大长公主协助您离开之事吗?”
“是。”
姜沉璧点头,“如今我短时间内,难在三房手中讨到好处。”
她原本的计划是,解决了二房,再将潘氏也扫出去。
那这永宁侯府便算是清扫干净。
只卫朔和程氏在府上,她可先安心前去溧阳,等生产之后寻机回来,继续扶持卫朔继承爵位之事。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潘氏那个“大人”竟是叶柏轩。
叶柏轩在朝中多年,树大根盘,牵连甚广,哪是短时间内能速战速决的?
没法对叶柏轩速战速决,也就意味着没法对潘氏速战速决。
潘氏那边,又知道她怀了孕,并且身后还有青鸾卫为靠山。
如此,她现在与潘氏算是打了明牌。
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谁也弄不死对方。
僵局。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和潘氏慢慢磨,可以明处暗处手段齐出。
可现在她腹中有孩子。
这个孩子等不起。
待在这个京城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离开之事,必须马上安排才行。
这个京城,如今能震慑到叶柏轩,还愿意帮她,并且能帮得妥当的人,只有凤阳大长公主。
马车摇晃,街上人声高高低低传进车厢来。
姜沉璧的手落在已隆起的小腹处,指尖轻轻蜷了蜷。
这些是她昨晚浑浑噩噩睡一整晚想到的。
算是比较妥当之法了。
这时,红莲更加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何不,告诉谢都督,请他帮忙安排?”
姜沉璧朝她看去:“他?”
红莲知道姜沉璧对那位的怨怒之心,声音就低了几分:“那永乐郡主一向阻拦您和长公主的关系……
怕是这次也不会安分。
青鸾卫的实力可比肩长公主府,他又是您的……您与他直言,他定会安顿得妥妥当当。”
姜沉璧淡淡一哼,唇角是一个冰冷自嘲至极的笑容。
孩子的事情,她绝不可能告诉他。
更不会求他帮忙——
青鸾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身已是强敌环伺。
她与他的关系,如果叫更多人发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
再者,就昨日暗牢相见的情况看,他很忙,而且事情应该都非常棘手,行走一步都被无数豺狼盯着……
尽管心底不甘愿,姜沉璧也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担心他。
如果离开之事她自己找凤阳大长公主可以解决,那何必再找他奔走?
而且,她若与谢玄说要去溧阳,谢玄少不得要问为何。
她不打算和他说孩子之事,势必又要找别的理由,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不找他,是最恰当的路子。
姜沉璧缓缓吸口气,刚要闭上眼睛,眼角馀光瞥见宋雨——
那姑娘如同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着一动不动,双眼瞪大。
显然被姜沉璧和红莲说的事情惊吓到了。
这般模样,却是叫姜沉璧莞尔,“你已是自己人了,这些事情才不避讳你,但要,”姜沉璧比了个捂嘴动作,
“可知道?”
宋雨下意识地点头,那力道重得可怕,又觉不够力道,她还沉沉应了声:“大小姐放心,我死都不会吐露这些!”
姜沉璧笑起来,“傻姑娘。”
马车摇晃着,又过两刻钟,终于停下。
宋雨和红莲先落车,扶姜沉璧下来。
姜沉璧看了公主府巍峨气派的门楼一眼,取出当日凤阳大长公主赠送的玉佩。
宋雨拿去给守门之人看过,门内很快就出来中年管事,欠着身子躬敬道:“姜少夫人到了,快请。”
姜沉璧颔首,随他入了公主府,“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小人只是外院管事,公主近况,小人不知。”
姜沉璧便不再说话,沉默地跟随在那管事身后。
走过一小段路后,姜沉璧微不可查蹙了蹙眉,“这不是去公主来仪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