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长在祖母膝下。
以前每一次祖母寿辰,他几乎都与家人一起伴在祖母身边享受天伦。
如今,他却好久都不曾见过祖母的面。
原本熟悉的老人面容,在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
母亲,朔儿,他也许久不曾见过。
阿婴半月多前倒是见了一次,却是剜心刮骨一样难受。
谢玄心底轻叹一声,怔怔地看着侯府方向的那片天空,脑海中勾勒着家人们聚在一起的模样。
那最简单的天伦之乐,他无法参与。
一缕风吹来,柳条轻轻荡。
暮夏时节,还是午间。
这风却颇多凉意。
孤独犹然而生,浓得人舌根发苦。
不过,
最近外头流言纷纷。
阿婴在府上又有事情要做。
也不知今日是否平顺?
潘氏隐藏太深。
如今侯府发生许多事,有阿婴推波助澜,也有潘氏搅局算计。
且潘氏还有叶柏轩帮忙。
如此一想,谢玄眉心逐渐凝起,眸中滑动担忧。
如果今日能去侯府,哪怕只看一看,多好?
可惜他这个青鸾卫左军都督,并不在侯府寿宴宾客邀请名单。
他要是贸然前去恐怕会引别人关注,猜测他的意图,或者与侯府的关系……
如今他身份敏感,仇敌遍布。
且那些仇敌,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一旦被他们盯上侯府,后果不堪设想。
纷乱思绪到这里,谢玄遗撼又沉重地叹了口气,任凭心底寒凉孤苦压住所有的冲动。
他不能去。
远一些,才安全。
定下心神,谢玄眸中一切颜色皆归于冷漠。
他迈开长腿往外走。
到门前将要上马之时,一个青鸾卫飞马而来,拱手与他报:“都督,叶首辅去永宁侯府赴宴了。”
“他?”
谢玄眸子陡然一眯。
前段时间他用那些图试探叶柏轩,确定了他和潘氏有关系。
但那关系都在暗中。
这些年,叶柏轩表面上从不和永宁侯府沾染分毫。
今日竟主动去侯府赴宴?
不对劲。
谢玄抬手,冷声吩咐,“点人。”
他心中竟生出些欢喜——
不论叶柏轩是去干什么,都让他有了光明正大前去的理由。
只不知,家人们看到他去,都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疑问刚飘过脑海,许多画面便自动显现出来。
阿婴肯定是冷淡以待,不会多看他一眼。
朔儿应该,是嫌弃又抗拒吧。
母亲大概率和朔儿差不多的反应。
祖母约莫不会那样情绪外露,面上肯定是客气温和的,但心底怕是只有忌惮……
想当年,他在府上不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那也是与家人们关系十分融洽的,如今却是这般田地。
谢玄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苦笑。
然而此刻的苦笑,却比方才出暗牢时的苦笑,又多了丝丝缕缕的温度和期待。
……
永宁侯府
寿宴吉时终于到了。
女客们在潘氏和程氏的招待下入席。
男客则在前院,卫元启和卫朔二人招待。
当初卫元启三十岁封侯开府,多少人羡慕不已,都说卫家要平步青云,主动前来结交的人极多。
门庭空前热络。
为老夫人办次寿,那宾客也是多到数不胜数。
礼物几乎堆成小山。
可卫元启死了。
大家遗撼又唏嘘,将目光落到十几岁就惊才绝艳的世子卫珩身上。
卫珩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显然是青出于蓝的好儿郎。
日后定比他父亲成就更大。
谁料卫珩也殒命。
二房、三房老爷在朝中毫无地位。
这永宁侯府便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既配不上和勋贵结交,又不愿放低身段去和地位低于侯府的人家交往。
到如今,门庭冷落。
这老夫人的寿宴宾客自是少了很多。
而且女客多过男客数倍。
这些女客们,更多都是冲着姜沉璧的凤阳大长公主喜欢,想来结交,看能否攀上公主府。
老夫人深知这一点。
看着姜沉璧被诸多女客围着叙话,她面上带着浅笑,心底却流动着不安和盘算。
姜沉璧已被凤阳公主收为义女。
今日还敢那么针对永乐郡主,可见她比永乐郡主还得凤阳公主的喜欢,底气很足。
虽说程氏母家也有些底蕴,
但比起公主府,那当然是天差地别。
只有把姜沉璧留在卫家,才能最大程度地帮衬到卫家。
怎么留?
等着寿宴结束,她需得好好计划一下才行。
目光一转,老夫人又看到了桑瑶郡主,面上笑意就更多。
桑瑶郡主的背后可是康王。
日后朔儿与桑瑶郡主之事定下,成为康王乘龙快婿,这爵位、前程,自然一片坦途。
不过康王尊贵。
以侯府如今的情况,恐怕他不乐意嫁女。
或许,她可以和姜沉璧商议一下,以公主府的力量促成朔儿和郡主之事。
潘氏带着自己两个女儿,以及姚氏生的卫芷安坐在席间。
她平素深居简出,从不交友。
现在与她主动交谈的人基本没有。
她却也并不觉得落寞,把自己认识的夫人们指给女儿们,让她们认人。
卫楚月感慨:“大嫂嫂真受人喜欢。”
姜沉璧和程氏那里,几乎围满了人。
桑瑶郡主也坐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沉璧姐姐”。
大家用各种溢美之词夸赞姜沉璧,简直捧到了天上去。
潘氏问:“羡慕吗?”
“……有一点儿、吧。”卫楚月看着潘氏,“我若是有大嫂嫂一半地受人喜欢,我就满足了。”
卫成君赶紧点头:“我也是。”
卫芷安尤豫好久,也怯怯地点了点头。
谁又不想呢?
潘氏温柔地笑道:“喜欢众星捧月是人之常情,你们还小,也都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这样一日。”
三个小姑娘被安抚到了,相互对视几眼。
笑意盈盈间,那羡慕少了许多,只剩对自己也能这般众星捧月的憧憬。
潘氏朝那“众星捧月”睇去一眼。
被捧的越高,掉下来的时候,可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只是小孩子们不懂罢了。
没关系,也不强要她们懂,日子久了,她们会看清楚。
眸光一转,潘氏看到院外有人跌跌撞撞跑来,她笑意微深。
好戏,来了。
“求老夫人为我儿子做主,求老夫人——”
在一团热闹中,有一个妇人冲进了院子里,扑跪在地,“我儿死得冤枉啊!”
今日寿宴。
每个人都在恭贺圆满,都说老夫人福寿绵延。
这个死字那么刺耳。
原先还热闹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妇人身上。
妇人身材枯瘦,头发花白,老泪纵横。
“老身是乔青松的母亲,我儿在侯府尽心尽力做事,却落得个被人害死的下场,他死得太惨了!”
众人听罢,各自对视几眼,神色莫测。
关于永宁侯府连死两个下人的事情,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都有所耳闻。
还以为早都处理干净了。
没想到死者母亲竟闯到宴中来,还喊冤?
到底是意外,还是被害死?
程氏眉心紧拧,压低声音与姜沉璧说:“怎么出这种纰漏?”
姜沉璧拍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为何会这样?
当然是潘氏的功劳。
她朝潘氏看去,便见潘氏白着脸匆忙起身。
一边低声吩咐身边的宁嬷嬷去劝那老妇,一边走到大厅正中朝老夫人行礼,“儿媳这就请她离开。”
话落她便快步到那老妇人身边。
宁嬷嬷在低声劝着,潘氏也劝说两句。
隐约能听到“不都给您抚恤银子了吗”、“乔管事的死是意外”、“您不能冲撞老妇人宴会”等话。
她又和宁嬷嬷左右扶住那老妇人,想将人扶起。
谁料那老妇人用力一甩,把潘氏和宁嬷嬷都甩了开去。
她哭喊道:“青松是我唯一的儿子,多少钱也买不了他的命!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一个公道!
求老夫人把凶手交出来!
老婆子我要带凶手去衙门,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话落便朝着老夫人方向用力叩头。
砰砰巨响。
三两下而已,那额头就破了皮,血花洒溅。
女客们全都愣住。
这可是寿宴,竟见了血光!
多不吉利?!
程氏也白了脸,便要起身上前,却被姜沉璧按住。
“阿婴?”程氏错愕地看向姜沉璧。
这丢的可是侯府脸面,不管?
姜沉璧朝她摇头,低声道:“看她如此激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母亲上前也无用,这件事要看老夫人。”
一旁的桑瑶郡主也蹙眉说:“她可能是专门挑着今日来的。”
程氏顿住。
她们二人说得有理。
这老妇,明知道今日是侯府寿宴,还冒着冲撞老夫人的危险跑来要凶手,显然是豁出去了。
怎样的劝说她都不可能收手。
而且现在这么多客人在……也自不可能强硬把人拉走。
那的确是要看老夫人。
程氏,以及其馀宾客的视线,这会儿都落到了今日寿星,永宁侯府老夫人的面上。
老夫人手中念珠早在这妇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不捻了,唇角的和善笑容也微僵,眼底隐有暴怒掠动。
她却不得发作,只能叹一口气,维持着慈祥和风度。
“乔管事……实在是遗撼,那桩事情也的确是意外,你今日跟老身要凶手,老身却怎么交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