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水幕外,水声哗哗闷的很。
水幕内,七彩光柱犹然照在石洼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斑烂色彩。
洼中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部墨色的青笞,不知名的游虫在水中窜来窜去。
石洞顶部,下坠的尖石叮咚、叮咚,一下下滴落水珠。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可又有许多东西,无声无息间天翻地复。
姜沉璧的眼神一片迷茫。
父母不是她的父母。
那个曾经“只手补天裂”,活在许多人心中,光辉伟岸,如今又被很多人遗忘的沉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她神色怔怔,眼神无焦距。
心口好象压了一只手。
闷闷的,有些难受,有些彷徨。
谢玄把她的呆滞和无助看在眼中,心底亦是酸涩,苦闷。
他一开始与姜沉璧说起自己苦衷的时候,其实也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她的身世告诉她。
这个身世不见的是什么好消息。
知道了只会徒增哀伤,或者还会背上枷锁。
可他隐瞒身份、独自守着秘密三年,不曾让她知道一丝一毫,如今却也发生了许多他预料之外的事情。
变故太多,他无法隐瞒下去。
还有,当初他隐瞒伤势被发现时,姜沉璧就与他说过:“我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是脏污、恶臭、血淋淋的。”
她讨厌打着“为她好”旗号的欺瞒。
可自己在暗处欺瞒了三年……
谢玄背脊发凉,心中慌乱飘荡,他下意识地朝姜沉璧走了两步:“阿婴,这些事情……”
姜沉璧却极快地迈出更多步,转身,与谢玄保持疏离的距离。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
但眼神却已经恢复冷静。
“你可有查过叶柏轩和侯府众人的恩怨么?”
姜沉璧镇定询问,话题又回归到正事。
谢玄沉默片刻,只得按下情绪,“查了,他与侯府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不曾有过任何接触。
他所交往的人,与侯府交往的人,也没有任何重合的部分。”
“你确定?”姜沉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们青鸾卫的眼线,也不是无处不在,”
略微一顿,她又问:“我让翟五散出的那些图,你也没让他散吧?”
“……是,三婶她,欺辱你了么?”
谢玄这样问着,心中却有一根弦拉紧。
明明前一句还在说叶柏轩,后一句就说到三夫人潘氏。
难道叶柏轩和潘氏有什么?
这怎么可能?!
姜沉璧面色淡然,“我建议你,让翟五把那些东西散出去,最好是想个办法,散到叶柏轩的面前,试探一下。”
谢玄眸色陡变,“叶柏轩真与三婶有关系?”
“你自己试一下,再追查吧。”
姜沉璧前世做鬼飘荡侯府,曾听到潘氏和心腹讨论一个“大人”。
两人没说那个“大人”是谁。
但“大人”经常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之中。
并且“大人”送给潘氏和她女儿的东西,都是极其珍贵稀罕的,有的甚至是外人见都没见过的贡品。
姜沉璧那时曾百般猜测“大人”的身份。
可潘氏实在是个谨慎至极的人。
她与心腹说起“大人”,都是三言两语,自己独处的时候,偶尔会自言自语两句,但却从不泄露那人身份的任何讯息。
她偶尔也会出府见“大人”。
可姜沉璧无法离开侯府,也就无法跟去。
但有一件事情姜沉璧十分确定。
那就是潘氏对侯府的报复,那个“大人”帮了不少忙。
今日谢玄又说叶柏轩无缘无故针对卫家。
一切可不是对上了吗?
思绪到此,姜沉璧忽地喉间翻滚。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干呕出声。
但却是十分难受,紧蹙了柳眉。
这石洞原就十分沉闷、潮湿,泥土和苔藓的腥气厚重得很。
只有石洼那附近,空气稍微清新些。
她先前一直坐在那里便还好。
这会儿,她为避开谢玄碰触却是走远了许多。
腥气冲入口鼻,实在是折磨人。
她蹙着眉,面无表情地走了回去,重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
清新的空气逐渐冲散腥臭。
她深呼吸数次,渐渐又舒服了些,撩着石洼中的清水洗了洗手上泥尘,“你的人会找来吧。”
“会……应该晚些。”
逼退那些黑衣人,再找到这里,总是需要时间的。
谢玄在原地停了会儿,看她微蹙着眉,苍白着脸,身子还隐隐颤斗……他压下对叶柏轩和三婶的惊诧,缓步走近。
姜沉璧冷声说:“你别过来。”
谢玄止住步子,笑容牵强:“我只是看你很不舒服……那石块太凉了,这几日你是受不得一点凉的。”
姜沉璧狐疑地蹙眉。
这几日?
这几日怎么了?
脑中转了好几个弯,姜沉璧忽然反应过来。
她如果不是怀孕的话,这几日正好就是月信……
他是在说这个吗?
姜沉璧心情莫测地朝谢玄看去。
男人已经去捡他那件外袍。
石亭那会儿,刺客出现的突然,他用外袍裹住她,带她逃离。
撞进这瀑布时,两人翻滚好几圈,那外袍就掉在了一边。
谢玄抖了抖衣袍上头的泥沙,转身把那袍子递到姜沉璧面前,“这外袍有半边是干的,你垫在石块上。”
姜沉璧:……
她忽然想起,那会儿在石亭里。
他也是先把外袍放在石椅上,才让她坐。
三年不见,他还象以前那样温柔、体贴、细致。
心底猝不及防就是一酸。
可也只是一下下。
姜沉璧轻轻吸气,就压下那些酸涩,冷淡道:“不劳你费心。”
话落,她转过身背对着谢玄。
通过水幕照进来的七彩光柱落在她的侧脸上,晕染出一片暖意。
可她的眸子却渗出冰冷。
秀挺的背脊上几乎写着“拒绝任何沟通”几个大字。
谢玄拿着那件外袍在原地站了好久,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对她的冷漠又心酸又懊悔,又没有办法。
石洞内潮湿的厉害。
没有干柴之类的东西,强行生火可能会浓烟阵阵。
难以取暖反倒呛人。
索性现在是夏天,还是白日,倒不至于太难熬。
谢玄只盼着青鸾卫能快些找来。
他隔一会儿去水幕边查看外头情况,更多时候目光都落在姜沉璧的身上,深沉、厚重、复杂。
姜沉璧无法当做不知道。
她想如果眼神有型,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裹上厚厚的毛皮毯子?
太阳逐渐西斜。
石洞内阴冷起来。
撞入瀑布的时候身上就湿了大半,这石洞内又是潮湿。
衣裳一直没有干。
这会儿竟冷得让人止不住发起抖,头也晕眩起来。
姜沉璧蹙着眉心,手扶着身下的石块撑住自己的身子。
不是要在这里昏倒吧?
思绪才从心中过,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朝后跌去。
一双手稳稳扶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