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年,她听别人说起这条街,便与卫珩提起。
纯粹是好奇,也提得很是随意。
卫珩却把她的话认真记下,让人给她做了男装,并且准备了厚底鞋子,还亲自为她描粗眉毛,抹暗了脸色。
而后捧着她的脸笑着说:“阿婴太过白净柔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女扮男装,这样一做改变,才稍稍瞧着像男子。”
如今姜沉璧脚上的鞋子,就是当初卫珩准备的那双。
脸上做的改易,也是卫珩当年所教……
卫朔撇撇嘴,“大哥可真从着嫂嫂,这地方都带你来。”
他忽然又有些伤感。
如果大哥还活着,那该多好。
姜沉璧因他这一声回了神,“你在对面可看到认识的人?”
“恩?”
卫朔眯眼瞧去,乌泱泱一群人,距离到底是有些远,有的人看不清楚脸。
“给。”姜沉璧递一个千里镜给他。
卫朔搭在眼上,笑着说了声“这个清楚”,下一刻却陡然笑容顿住,“他怎么在那里?”
那在二层靠窗位置坐着的,不是卫玠又是谁?
卫朔比卫玠小七岁,自小就与卫玠不亲近。
平素府上碰上了客套一两句便罢,没有共同的语言,也没有共同的圈子,其实他对卫玠并不是很了解。
此时忽然看到卫玠坐在那风流销骨窝里,摇着折扇与人谈笑风生,左右还有轻纱女子伺奉酒水……
那般随意的姿态,显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姜沉璧淡淡道:“他怎么不能在那里?”
“侯府有明确家规,卫家儿郎不得混迹风月场所——”
“你觉得他是会把家规放在眼中的人吗?”
卫朔:……
他剑眉紧拧,又拿起千里镜看了片刻,切齿道:“他左右的那些人,我认得,都是京里极其胡闹的纨绔子弟,
他好歹也是侯府公子,竟与这些人混在一处,自甘堕落。”
怪不得当日会调戏嫂嫂!
“他是侯府公子,并不代表他就能高人一等,这繁华富甲的京城,官员、勋贵,哪怕表面看着品级相同,
背地里却也有非常清淅的三六九等之分。”
姜沉璧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对面的风流艳逸之上,“想让别人高看一眼,要么有过硬的家世,要么本人有过硬的本事。
卫玠只是咱们侯府的二房公子,他母亲姚氏出身不好,自然就没有办法带给他好的圈子。
他想与别家侯府公子玩在一处,人家母家多是王侯将相,自然就看不上他。
而他也并非天资异禀之人。
读书、习武都半桶水,挤不进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们的圈子。
他便只能和姚家兄弟走动。
姚家底蕴差,几个儿子资质更十分平庸,在书院没学到诗书传家、治国良策,反学会了寻花问柳,赌酒斗鸡。
卫玠自然也近墨者黑。
再与他们一起认识更多纨绔,混迹在那淤泥圈子里。
但他又有几分聪明,表面上摆得端正。
你和他不亲近,自然就不知道他背地里是这个样子。”
卫朔心有感触,缓缓点头:“嫂嫂的话不错。”
他母亲程氏出身绥阳大族。
即便当年因两帝风波,陈家受到打压,但也自有底蕴在。
卫朔自小接触的要么是陈家儿郎,要么是程氏手帕交们的孩子,还有父亲卫元启故交子女。
大家一起学文练武,虽也有人提花街柳巷,斗鸡走狗之事,但他们却都不碰触。
卫朔把千里镜收回,看向姜沉璧:“嫂嫂早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今日也是专门到此?”
“不错。”
姜沉璧给卫朔沏了杯茶,“他最近与刘侍郎千金走得很近。”
“刘侍郎?那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卫朔神色凝重道,“所以他这是打算攀上刘侍郎,再借势夺爵吗?”
“不必紧张,我已叫人引了那刘小姐过来,看看自己心上人的真面目……等会儿应该有一场好戏。”
她这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外头街道上一阵吵嚷。
姜沉璧垂目去看。
一个瘦小的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家仆横冲直撞进了国色天香楼。
楼内伙计上前招呼,直接被那家仆踹走。
瘦小的锦衣公子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
等姜沉璧再能看到他时,他已到了卫玠那一桌边上。
卫玠站起身来。
那锦衣公子却不由分说,甩了卫玠两记耳光,又将桌上酒壶、菜碟抓起来,朝卫玠砸过去,还掀了桌子。
之后捂着脸哭着下楼跑了。
卫玠追了出去。
楼内被惹起一阵乱子,但又在鸨母等人圆滑处理下,很快大家重新投入表演之中。
姜沉璧挑眉:“看来热闹也就这样了。”
卫朔冷哼一声,“这下那刘小姐看到卫玠嘴脸,必定翻脸无情,卫玠那如意算盘可要落空。”
他目光落到姜沉璧身上,眼底着流动满满的佩服和激动:“嫂嫂,你怎么会如此厉害?”
上次卫玠调戏姜沉璧。
卫朔气得揍了人。
之后与姜沉璧说,必定要把卫玠弄出京城。
可这都快半月过去了,他不但没想到能弄人出京城的办法,连卫玠和刘小姐的事情都没打听到。
姜沉璧却已知晓一切,还极其有效地将事情解决。
卫朔心底忽又闪过浓浓懊丧,
“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嫂嫂的忙,什么都要嫂嫂操心。”
姜沉璧轻叹口气。
这也不怪卫朔——
大房之中,他年纪最小,不可避免从小受到最多宠爱。
卫珩那时稳重且能干。
卫朔几乎是无忧无虑地长大。
后来卫珩出意外不在了,程氏对卫朔更加保护,姜沉璧也与程氏一般慈母心态地护犊子。
倒是护住了卫朔的赤忱。
可他也确实有些单纯。
所以姜沉璧今日才带他来。
她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替他扫平所有。
卫家一切终究要他自己能撑得起来。
“不急,现在学,一切都还来得及。”
姜沉璧柔声开口,正要继续宽慰他两句,外头街道上,忽地响起惊呼嚷叫,还有轰隆隆的马蹄声。
站在窗口的陆昭探身查看片刻,回头时脸色十分凝重:“好象是青鸾卫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