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清晨,风里裹着秋露的清冽,还有谷物晒透后的干爽气息,红星大队比往常醒得更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大队部门口的槐树上,就挂起了一条崭新的红布横幅,上面“红星大队第一期技术交流日”十二个大字,是王老师连夜用毛笔写就的,墨色浓艳,笔锋工整有力,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摆动,衬得整个大队部都添了几分喜庆热闹的气息。
苏念棠和陆劲洲天还没亮就起了床,窗外的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几颗疏星还挂在天边。两人简单吃了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就分头行动,去检查最后收尾的准备工作。苏念棠径直去了活动室,那里是编织教学的专区,推开门时,春草已经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忙活开了,她们正把一捆捆处理好的蒲草和玉米皮半成品分门别类摆好,编织用的竹针、剪刀也都一一归置整齐,就连桌上都铺了干净的粗布,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另一边,陆劲洲去了豆腐坊,李婶正系着围裙,拿着抹布仔细清洗着锅碗瓢盆,磨浆机、滤布、压豆腐的木框也都擦得锃亮,演示要用的黄豆、石膏粉早就备妥当,只等太阳升起,就能开工。
不多时,东方的天际染出一片金红,太阳慢悠悠地爬了上来,给错落的屋舍、泛黄的田埂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就在这时,第一批客人踏着晨光到了——是红旗公社的刘红霞,她穿着件靛蓝色的褂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身后跟着五个妇女,骑着三辆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的篮子里还装着自家晒的红薯干。刘红霞刚跳下车,一眼就瞧见了大队部门口的横幅,当即就笑出了声:“哎呀,念棠妹子,你们这阵仗可真像样!我们可是摸着黑起了大早,生怕来晚了学不到东西!”
话音刚落,东风公社、青山公社的人也陆续到了。有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的;有坐着牛车,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声响的;还有些住得近的,干脆步行赶来,手里拎着布包,脚步轻快。到上午九点时,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熙熙攘攘聚集了三十多人,他们来自六个不同的公社,男男女女都有,脸上带着同样的期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爽朗的笑声,让整个院子热闹得像赶大集。
老周会计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儿点名登记,生怕漏掉了谁;王老师则忙着搬凳子,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排座位。苏念棠作为这次交流日的主持人,深吸一口气,走上院子中央的石台阶。她看着下面一张张朴实黝黑的脸庞,看着那双眼里藏不住的求知欲,心里最初的那点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分享的喜悦。
“欢迎大家伙儿来到咱们红星大队!”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咱们这个技术交流日,内容都是之前小报上写过的,但光看文字哪够?今天咱们手把手教,保证大家都能学会,包教包会!”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忍不住笑着叫好。陆劲洲就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苏念棠身上,见她从容自信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交流日的第一项活动,是分组参观学习。大家伙儿被分成了三组,轮流去编织区、豆腐坊和工具展示区观摩。春草守在编织区,手里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玉米皮篮子,站在桌前,声音脆生生的:“大家看好了,这玉米皮得先用温水泡上半个时辰,泡得软乎乎的,但还得有韧性,这样编出来的东西才结实。编的时候手劲要匀,不能太松,松了容易散,也不能太紧,紧了就会皱巴巴的……”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个年轻媳妇怯生生地举起手:“妹子,要是编坏了咋办?那玉米皮不就浪费了?”
“咋会浪费!”春草笑了,当场拿起一根编错的玉米皮,演示着拆了几针,动作麻利得很,“你们看,拆了重编就行,这玉米皮结实着呢,拆个十遍八遍都没问题!”
那边的豆腐坊里,更是挤满了人。李婶站在大锅前,锅里的豆浆正微微翻滚着,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的豆香。她手里拿着个小瓷碗,里面盛着石膏水,一边慢慢往豆浆里倒,一边用长柄勺子轻轻搅动,嘴里还不忘讲解:“大伙儿瞅仔细了,这石膏水要一点点倒,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你看,这豆浆里是不是开始起小花了?像不像豆腐脑?这时候就得停火,盖上盖子闷上一刻钟,豆浆就能凝成豆腐脑了!”
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锅里的豆浆慢慢凝结,忍不住啧啧称奇:“原来这豆腐是这么做出来的!以前只知道吃,还真没见过这门道!”
工具展示区那边,最受男同志们的欢迎。陆劲洲和铁柱站在简易工作台前,台上摆着几个废旧齿轮,还有改造好的磨盘零件。陆劲洲拿着扳手,一步步演示着废旧齿轮改磨盘的过程,从清洗齿轮上的铁锈,到打磨接口,再到组装固定,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清楚楚。有个青山公社的技术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看边记,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参观结束后,就到了大家最期待的实操教学环节。编织区这边,春草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小捆处理好的玉米皮和两根竹针,先教最简单的平编法。一开始,大家伙儿都手忙脚乱的,有的编得松松垮垮,有的又勒得太紧,还有人把玉米皮编错了方向,急得额头都冒汗。春草却一点儿不嫌烦,挨个走到大家身边指导,手把手地教。
“大姐,别急,慢慢来。”她握着一个总是编歪的姑娘的手,带着她慢慢压、绕,“你看,先把这根玉米皮压在下面,再把那根绕上来,对,就是这样,手劲轻一点……”
那姑娘跟着春草的动作试了几次,手里的玉米皮终于变得服服帖帖,编出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纹路。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成果,高兴得脸都红了,激动地喊出声:“我会了!我真的会了!你看,编得多好!”
豆腐坊里的实操同样热闹。李婶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小锅豆浆和一小勺石膏水,让大家亲手试试点卤。有人性子急,一下子就把石膏水倒多了,锅里的豆浆瞬间凝成了一坨硬邦邦的疙瘩;有人又太小心翼翼,石膏水倒得太少,半天都不见动静。李婶在一旁来回走动,看到谁出了问题,就立刻上前纠正,告诉大家要根据豆浆的多少来控制石膏水的量,还教大家用勺子轻轻挑起豆浆,判断凝结的程度。
最热闹的,还要数工具组装比赛。陆劲洲早就准备了几个简单的齿轮组件,让每个公社派一个代表参加比赛,看谁组装得又快又好。铁柱自告奋勇当裁判,手里拿着个铜锣,“哐”的一声敲响:“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几个参赛的小伙子就立刻忙活起来,手里的扳手拧得飞快,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步骤。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扯着嗓子加油助威。没过多久,就有个东风公社的年轻小伙高高举起手,手里拿着组装好的小磨盘:“我装好了!我赢了!”
大家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鼓掌祝贺,院子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李婶带着几个妇女,早就准备好了简单的午餐。玉米面窝窝头蒸得暄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飘着油香,还有腌得脆爽的咸菜,最受欢迎的是那一锅红枣粥——用的是前几天刚摘的红枣,熬得软糯香甜,喝一口,从嘴里暖到心里。大家都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吃边聊,不同公社的人互相认识,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经验,其乐融融。
刘红霞挨着苏念棠坐,手里捧着一碗红枣粥,喝了一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念棠姐,你们这个交流日办得真是太好了!我们公社的妇女们早就想学编织和做豆腐了,就是没人教。回去我也跟大队长说说,咱们也办个交流日,就是没啥经验,心里有点没底。”
“别怕,办几次就有经验了。”苏念棠笑着说,“最重要的就是实实在在,不搞那些花架子,把真本事教给大家,比啥都强。”
“对,实在最要紧!”刘红霞连连点头,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下午的活动,是自由交流和问题解答。大家伙儿把上午实操时遇到的问题都提了出来,红星大队的骨干们都一一耐心解答。有人问玉米皮编的篮子容易发霉怎么办,春草就告诉大家,玉米皮编好后要彻底晒干,储存的时候在篮子里放几包石灰,就能防潮防霉;有人问豆腐干怎么才能保存得更久,李婶笑着支招,说可以给豆腐干刷一层熟油,再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能存个十天半个月。
陆劲洲那边的问题则更专业些。有人问废旧齿轮的型号怎么匹配,有人问传送带的角度怎么调整才能更省力。陆劲洲都一一详细解答,遇到大家听不懂的地方,还随手拿起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把复杂的原理讲得通俗易懂。
夕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也给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暖光。不知不觉间,一天的交流日就接近了尾声。王老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反馈表——是用作业本的纸油印的,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今天学到了什么,还有什么想学的,对交流日有什么建议。大家都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填写,虽然每个人的字迹歪歪扭扭各不相同,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真诚。
临别时,春草又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个小礼物——是用玉米皮编的小葫芦挂饰,小巧玲珑,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大家把这个带回去当纪念。”她笑得眉眼弯弯,“也算是个样品,回去给乡亲们看看,瞧瞧你们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咱们下次就教大家编这个!”
刘红霞接过那个精致的小葫芦,心里暖暖的,握着春草的手,感动地说:“春草妹子,你真是心细,把什么都想到了!太谢谢你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红星大队的人们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倦意,但心里却满是欢喜。大家又聚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今天的收获,笑声此起彼伏。
春草是最兴奋的,她掰着手指头数着:“今天一共来了三十八个人!每个人都学会了玉米皮的基本编法!有个东风公社的大姐说,回去就组织她们村的妇女编篮子,编好了拿到供销社去卖!”
李婶也笑得合不拢嘴:“豆腐点卤的诀窍,大家伙儿都掌握得差不多了。青山公社的老张说,他们那儿黄豆多,回去就试试做豆腐干,还说要跟咱们学做枣香豆腐干呢!”
陆劲洲正蹲在地上,整理着散落的工具零件,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今天有几个技术员提的问题很有水平,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在琢磨技术,不是来凑热闹的。”
苏念棠看着大家兴奋的脸庞,听着这些充满希望的话语,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太阳。这次交流日,不仅仅是把技术传播了出去,更重要的是,和各个公社建立了联系。以后大家可以经常交流,互相学习,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老周会计早就拿出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嘴里念叨着:“今天的伙食费花了八块六,材料费三块二,总共才十一块八。这笔钱花得值啊,带来的长远效益,根本没法用钱来算!”
“说得对!”一直站在旁边的福山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着说道,“技术这东西,传出去了就像种树,今天种下一棵小树苗,明天就能给别人遮阴挡雨。咱们红星大队,做了件大好事啊!”
晚饭后,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尽,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往家走,秋日的傍晚格外舒服,不冷不热,晚风轻轻吹着,带着庄稼成熟的清香,拂过脸颊,让人浑身都透着舒坦。
“累了吧?”陆劲洲侧过头,看着苏念棠,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累是累了点,但特别值得。”苏念棠轻轻点头,嘴角弯着笑意,“今天看到那么多人认认真真地学技术,就觉得咱们之前忙活的那些日子,都没白费,做的这些事,真的很有意义。”
“嗯。”陆劲洲应了一声,脚步慢了些。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念棠。苏念棠接过来一摸,温温热热的,是一个剥好壳的煮鸡蛋。
“这是哪来的?”她有些惊讶。
“中午李婶多煮了几个,让我带给你的。”陆劲洲说,“她说你今天讲了一天的话,费嗓子,让你补补。”
苏念棠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甜丝丝的。她剥开一点蛋壳,掰了一半递给陆劲洲:“你也累了一天了,一起吃。”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拿着温热的鸡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晚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下个月的交流日,咱们的内容可以更丰富些。”苏念棠看着远处朦胧的月色,轻声说道,“比如可以加个‘经验分享’环节,让各个公社的人都来讲讲自己的好做法,互相学学。”
“好。”陆劲洲点头,“工具演示那边也可以增加些内容,比如讲讲简单的机械原理,让大家不光会用,还知道为什么这么用。”
“还有,下次可以多准备些资料,把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印出来,配上图片,让大家带回去,忘了的时候还能翻出来看看。”苏念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里闪烁着光芒。
“嗯,都记下了。”陆劲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简单的对话,却在两人心里勾勒出了未来的蓝图。苏念棠忽然发现,她和陆劲洲之间,越来越有默契了。很多时候,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飘落,但枝头还挂着几颗漏摘的枣子,在皎洁的月光下,红得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枣子快摘完了。”苏念棠仰头看着枝头的枣子,轻声说道。
“嗯,明年会结更多。”陆劲洲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笃定。
两人就这么站在枣树下,安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下来,给整个院子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声,还有虫儿的唧唧声,更显得夜的宁静。
“劲洲,”苏念棠转过头,看着陆劲洲的眼睛,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每个公社都能办起这样的技术交流日,大家互相交流,互相学习,那技术传播得会更快,更多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会有的。”陆劲洲看着她,目光格外明亮,“只要咱们坚持办下去,就会有人跟着学,学了就会有人办。慢慢来,总会实现的。”
是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们现在做的,就是点燃第一把火。而今天来的这三十八个人,就是三十八颗火种,他们会把这把火带回自己的公社,带到更多的地方,点燃更多的希望。
夜深了,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是时候休息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忙碌在等着他们——要整理这次交流日的反馈,要准备下个月的内容,还要继续改进枣香豆腐干的配方……但今晚,他们只想暂时放下这些,享受这份充实和满足,这份分享的快乐,这份属于集体、属于劳动的朴实幸福。
在这个1976年的十月初,红星大队的第一期技术交流日,圆满结束了。
而技术传播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可能,等待着他们,等待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去探索,去创造。
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说,明年春天,它会开出更多更艳的花;明年秋天,它会结出更甜更红的果。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会像这棵老枣树一样,一年比一年成长,一年比一年收获更多的希望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