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号清晨,省招待所的起床号,比红星大队的广播喇叭晚了半拍。苏念棠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棂,拂过窗外梧桐树轻晃的叶尖。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身侧却传来熟悉的呼吸声——陆劲洲早已起身,正细细整理着今日要穿的衣裳。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却被他昨晚用招待所的热水仔细熨过,每一道折痕都挺括笔直。苏念棠换上那件蓝布上衣,将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又对着窗玻璃,把两条麻花辫重新编得紧实妥帖。
“紧张吗?”陆劲洲手里翻检着汇报材料,头也不抬地问。
“有点。”苏念棠坦言,“像要上考场似的。”
“照实讲就好。”陆劲洲将材料整整齐齐塞进帆布包,又俯身检查起一旁的样品箱。
早餐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稀粥、馒头配咸菜,简单,却也管饱。同桌的是几位来自不同县的代表,互相寒暄介绍过后,有人忽然开口问:“你们就是红星大队?那个办技术小报的?”
“是我们。”苏念棠点头应道。
“我们县也收到那小报了。”那位代表笑着说,“内容实打实的管用,我们公社照着试了好几样,真见了成效。”
一句话落进苏念棠心里,霎时漾起一阵暖意。原来他们的经验,真的在山南水北间流转,真的在生根发芽。
八点钟,会议准时在省人民会堂召开。这是一栋气派的苏式建筑,高大庄严,门口立着身姿笔挺的军人。代表们凭代表证入场,按着座位表寻到自己的位置——红星大队的席位在中间靠前,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会场宽敞得能容纳上千人,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赫然写着“全省农村工作经验交流会”。台下早已坐了不少人,嗡嗡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像远处漫来的潮水。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先是省领导讲话,字字句句不离农业的根基与农村的发展方向。紧接着是典型发言,有人讲科学种田的门道,有人说水利建设的攻坚,有人谈畜牧养殖的巧法。每个发言都配了幻灯演示——在这个年代,已是十足的新鲜玩意儿。
苏念棠听得专注,记得认真。她忽然发觉,省里的会议虽比县里的更正式、规模更大,说到底,核心却都是一样的:如何让农村富起来,如何让农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上午的会议一结束,代表们便移步隔壁展厅,参观各地带来的展品。红星大队的展位在展厅一角,陆劲洲已经将样品一一摆好:油亮亮的豆腐干,样式新颖的手提包与手提箱,还有各色精巧的编织小物件,搭配着图文并茂的照片展板。
不消片刻,展位前便围拢了不少人。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志拿起手提箱,翻来覆去地端详:“这设计真好,既实用又耐看,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我们大队编织小组的春草设计的。”苏念棠笑着答,“她是小组里的技术骨干。”
“春草……”女同志郑重地记下名字,又追问,“姑娘多大年纪了?”
“十九岁。”
“这么年轻!”女同志眼中满是赞叹,“真是个好苗子,大有培养前途。”
另一边,有代表对豆腐干起了兴趣,尝了一块样品后连连点头:“味道地道,嚼劲儿足!你们用的是什么秘方?”
“就是传统的五香配方,不过多加了点桂皮提香。”这是李婶的看家本领,苏念棠也不藏私,如实相告。
最让苏念棠心头发热的,是几位专程循着技术小报找来的代表。“小报上写的蒲草处理法子,我们照着做了,真是太管用了!”一位来自山区公社的代表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那儿蒲草多得很,以前全当柴火烧,现在可好,能编成物件换钱了!”
陆劲洲上前一步,和他细细攀谈起来,问起当地蒲草的特性,又给出了不少针对性的建议。那位代表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记本写个不停。
中午的饭是在会堂食堂吃的,八人一桌,四菜一汤,比招待所的伙食丰盛了不少。同桌的代表们边吃边聊,气氛热络得很。苏念棠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明朗:不管来自天南地北,大家心里揣着的,都是一样的念想——发展生产,增加收入,过上好日子。
下午是分组讨论,副业发展组三十多号人围坐成一个圈。主持会议的是省农业厅的一位处长,开场白简洁明了,只让大家畅所欲言。
轮到苏念棠发言时,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可抬眼望见对面陆劲洲投来的鼓励目光,心便倏地定了下来。
“我们红星大队,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发展编织副业,二是搞豆制品加工,三是办技术小报,把咱们的经验分享出去……”
她的发言没有上午那些典型报告的宏大,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烟火气。讲到技术小报时,她从包里掏出几封来信:“小报发出去之后,我们收到了很多反馈。有来请教技术的,有来提建议的,还有专程来道谢的。这就说明,基层是真的需要这样的交流……”
处长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赞许。等她话音落下,便开口问道:“办小报的成本,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成本很低。”陆劲洲接过话头,“一张蜡纸能印两百份,一罐油墨也能用上许久。我们用的是旧报纸的反面,基本不花什么钱。”
“那人力成本呢?”处长又问。
“都是大伙儿义务劳动。”苏念棠补充道,“写稿的、刻钢板的、油印的,都是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不算工分。”
处长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了笑意:“好,说得实在。”
讨论还在继续,其他代表也纷纷分享起自家的经验:有的公社靠编草帽闯出了路子,有的靠竹器加工打开了销路,有的则把土特产包装出新花样……法子虽各不相同,目标却是殊途同归。
苏念棠边听边记,只觉得收获满满。她忽然想明白,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资源优势,关键是要找准路子——红星大队有蒲草,就编出花样;有黄豆,就做出风味独特的豆腐干。别的地方有竹子、有藤条、有特色农产品,也总能找到致富的法子。
讨论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才散场。临走时,处长特意走到苏念棠和陆劲洲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办技术小报的经验,很有推广价值。能不能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交给省厅?”
“能!”苏念棠想也没想,立刻应下。
“还有,”处长又笑着补充道,“明天上午的大会发言,你们也准备一下,给十五分钟时间。”
这意味着,他们要站在千人会场的聚光灯下,讲述红星大队的故事。苏念棠心里猛地一紧,可转头看见陆劲洲沉静的眼神,那份紧张便又化作了底气。能讲,那就好好讲。
晚饭后,两人回到房间,便一头扎进了发言稿的准备工作中。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既要讲清红星大队的经验,又要讲得生动、有感染力,绝非易事。
“从编织小组讲起吧。”陆劲洲提议,“有故事,才容易让人记住。”
“对。”苏念棠连连点头,“讲讲春草怎么从一个普通农家姑娘,长成技术骨干;讲讲李婶的豆腐干,怎么从村里卖到县里、市里;再讲讲那张小报,是怎么一张一张,传到山南海北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王老师先前准备的汇报材料详实周全,只是要浓缩成十五分钟的发言,还得再提炼、再打磨。
写到一半,苏念棠觉得口干舌燥。陆劲洲起身去倒水,才发现暖水瓶早已空空如也。“我去打水。”他拿起两个暖瓶,转身下楼。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手里不仅提着灌满热水的暖瓶,还多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食堂师傅给的,说是慰问咱们这些代表。”
苹果个头不大,却透着诱人的光泽。苏念棠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甜津津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
“还是省城的苹果好吃。”她忍不住感慨。
“咱们那儿也能种。”陆劲洲看着她,认真地说,“关键是选对品种。”
一句话点醒了苏念棠。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红星大队有的是荒地,要是能种上果树,不又多了一条增收的路子?她赶紧把这个念头记在纸上,打定主意回去就好好研究。
发言稿一直写到晚上十点多才定稿。苏念棠朗声念了一遍,时长刚好控制在十四分钟。陆劲洲听完,又帮着修改了几处措辞,才算彻底妥帖。
“差不多了。”苏念棠放下稿子,长长舒了口气,“明天就这么讲。”
“嗯。”陆劲洲点点头,仔细将稿子收好,又把桌面收拾干净。
洗漱完毕躺下时,已是深夜十一点。窗外的省城,比村里安静太多——没有聒噪的虫鸣,没有此起彼伏的狗吠,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
“劲洲,”苏念棠在黑暗里轻声开口,“你说,咱们讲的这些事,省里的领导能听懂吗?”
“能。”陆劲洲的声音笃定而沉稳,“都是扎根农村的实事,他们懂。”
“那就好。”苏念棠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静了片刻,陆劲洲忽然柔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苏念棠闭上眼睛,身体虽有些疲惫,心里却格外踏实。这一天,他们见了世面,学了经验,更得到了省厅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看见了更多的可能。
明天,他们要站在上千人面前,讲述红星大队的故事。这份紧张与自豪交织的心情,在胸腔里翻涌。她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穿越的意义——不是要轰轰烈烈地改变历史,而是要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里,踏踏实实地做些事,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让红星大队这个集体,多一分生机与希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1976年的初秋夜晚,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两个来自北方村庄的年轻人,怀揣着对明天的无限期许,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千里之外的红星大队,夜色想必早已深沉。豆腐坊静悄悄的,编织活动室的门锁得严严实实,孩子们的梦里,或许正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还不知道,明天,他们村庄的名字,将响彻省城的会堂;他们埋头劳作的故事,将被更多人听见。
这世间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肩上,便成了一座山。而他们,正凭着一股子韧劲,扛起这座山,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