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清晨，红星大队的村口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两辆拖拉机静静停在路边，车斗里稳稳放着两只大木箱——那是苏念棠和陆劲洲带去省城的样品与材料。箱子上用红漆醒目地写着“红星大队”，旁边还描了颗五角星，在熹微的晨光里熠熠生辉。
李婶天没亮就起了炕，烙了二十张香喷喷的葱花饼，用油纸仔细包好，一股脑塞进陆劲洲的挎包：“路上垫垫肚子，省城的东西贵，能省一分是一分。”
王大娘熬了半宿，赶制出两个蒲草挎包，选的是最结实的草料，里层还细心缝了布衬。她把包递到苏念棠手里，拍了拍包身：“这个装随身物件，结实耐用，不比城里买的差。”
春草的心最细，早早备好了一个小药包：仁丹、清凉油、纱布、胶布，还有几包自己配的防晕车药。她又往药包里塞了一小块糖腌姜片，细细叮嘱：“念棠姐，你要是坐车晕得慌，就含上一片，能好受些。”
老周会计攥着清单，最后一遍仔细清点：汇报材料二十份，样品十二件，照片展板四块，介绍信、粮票、钱……一样样核对，半点差错都没有。
福山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等大伙儿的嘱咐都落了地，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去了省城，多看看，多听听，少说话。把咱们做的实事讲清楚就好，万万不可夸大其词。”
“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苏念棠认真点头。
陆劲洲弯腰把木箱在拖拉机上固定妥当，跳下车，对负责开车的铁柱叮嘱：“慢点开，路上颠簸，别磕着箱子。”
“劲洲哥放心！”铁柱拍着胸脯保证，“保证稳稳当当送到公社车站！”
去省城的路不算近，得先到公社，再坐班车去县城，最后从县城转乘火车，这一路折腾下来，少说也得大半天。苏念棠和陆劲洲坐上拖拉机后斗，转身朝送行的人群用力挥手。
“早点回来！”春草踮着脚喊，眼圈微微泛红。
“等你们的好消息！”李婶也挥着手，脸上满是骄傲。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轻尘。晨光里，红星大队的轮廓渐渐远去，田野、房屋、树木，都一点点缩成了模糊的影子。
赶到公社时，去县城的班车已经在路边等候。铁柱和大牛七手八脚地把木箱搬上车顶，用粗麻绳牢牢捆紧。陆劲洲不放心，又爬上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
“行了，快上车吧！”司机老赵探出头来催促，“再晚一步，可就赶不上火车了。”
苏念棠和陆劲洲快步上了车，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这样一抬头，就能看见车顶的木箱。车上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乡亲。有个大娘认出他们，笑着搭话：“哟，这不是红星大队的苏大夫和陆技术员吗？听说你们要去省里开会？”
“是啊。”苏念棠笑着应道。
“那可太了不得！”大娘竖起大拇指，“给咱们公社争光了！”
班车缓缓开动。苏念棠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感慨。半年前，她还是个刚穿越过来、满心迷茫的异乡人，如今竟要代表大队去省城参会。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劲洲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水壶递给她：“喝点水吧。”
水壶里是清凉的薄荷茶，提神又解渴。苏念棠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陆劲洲没喝，拧紧盖子，小心地放回包里。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点，”苏念棠实话实说，“主要是怕自己讲不好，辜负了大伙儿的期望。”
“照实讲就好。”陆劲洲的语气依旧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班车摇摇晃晃，行了两个钟头才到县城。火车站离汽车站不远，两人推着借来的小板车，一趟趟把木箱运过去。陆劲洲去售票窗口买票，苏念棠便守着板车，寸步不离。
县城的火车站比公社的汽车站大了不少，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苏念棠仰头看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密密麻麻的车次看得她眼花缭乱。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坐火车，眼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陆劲洲很快买好票回来：“下午一点的车，硬座。咱们得在候车室等一个小时。”
“硬座就挺好，”苏念棠笑着说，“能省不少钱呢。”
两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静静等候。陆劲洲从挎包里掏出李婶烙的葱花饼，掰了一半递给她。饼还带着点余温，浓郁的葱香扑鼻而来。就着水壶里的薄荷茶，这顿简单的午饭，竟也吃得格外香甜。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看打扮像是去省城探亲的。老大爷看他们吃得香，主动搭话：“年轻人，这是要出远门啊？”
“去省城开会。”苏念棠笑着答道。
“开会？”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连连点头，“年纪轻轻就能去省里开会，真是有出息！”
正说着，候车室的广播响了，通知他们要坐的列车开始检票。陆劲洲把箱子搬到小推车上，随着人流慢慢往站台走。绿皮火车静静停靠在轨道上，车身上“人民铁路为人民”的红字格外醒目。
两人找到座位，将随身的小箱子放上行李架。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着干部装的，有背着包袱探亲的，还有几个戴着红袖章、看着像知青的年轻人。陆劲洲让苏念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外面，替她挡着过道的人流。
火车缓缓开动，渐渐驶出车站。县城的轮廓慢慢后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苏念棠趴在窗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打量这片土地——平坦，辽阔，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泛出淡淡的金黄，眼看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
“睡会儿吧，”陆劲洲轻声说，“路程远，到了省城我叫你。”
“不困。”苏念棠摇摇头，眼睛依旧舍不得离开窗外。
其实她的身子早已有些疲惫，但心里的兴奋劲儿压过了倦意。车厢里很是热闹，有人打牌，有人高声聊天，还有人捧着报纸看得入神。对面座位上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挺括的衬衫，看着像是机关干部。他打量了苏念棠和陆劲洲几眼，主动开口问道：“两位同志这是要去哪儿？”
“省城。”陆劲洲淡淡答道。
“是去开会吗？”
“嗯，农村工作经验交流会。”
眼镜同志顿时来了兴趣：“你们是哪个县的？”
“第三县，红星大队的。”
“红星大队？”眼镜同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个办技术小报、搞副业搞得风生水起的红星大队？”
苏念棠有些惊讶：“您知道我们？”
“当然知道！”眼镜同志笑起来，“我在地区农业局工作，你们的技术小报我们局里都传看过，内容扎实，接地气，做得好啊！”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苏念棠和陆劲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与欣喜。原来他们的小报，影响力竟已经传到了地区。
眼镜同志姓陈，也是去省里开会的，只不过参加的是另一个专业会议。一路上，他问了不少红星大队搞副业、传技术的事，陆劲洲都一一认真作答。聊到风车改造、蒲草编织这些因地制宜的小发明时，陈技术员更是赞不绝口：“这个思路好啊，花钱少，见效快，特别适合在农村推广！”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掠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偶尔驶过隧道时，车厢里会骤然暗下来，随即又被阳光填满。苏念棠听着陆劲洲和陈技术员的对话，心里那份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底气——他们做的事，是实实在在能帮到乡亲们的事，自然会有人认可。
下午四点多，火车终于抵达省城。走出车站的那一刻，苏念棠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车站广场比县城的火车站大了好几倍，高楼林立，人潮涌动，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像一条奔流的长河。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是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与食物香气的味道。
“跟紧我。”陆劲洲一手推着装满箱子的小板车，一手轻轻护着苏念棠，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朝接待处走去。
省农村工作经验交流会的接待处就设在出站口旁边，挂着一条醒目的红横幅。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登记报到。陆劲洲递上介绍信，工作人员核对无误后，递过来两个红色的代表证和一张住宿安排单。
“两位同志，去省招待所的车就在旁边，直接上车就行。”工作人员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客车。
这还是苏念棠第一次坐大客车。她坐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省城的街道：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楼房，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偶尔能看到墙上刷着的标语，写着“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口号。
省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红砖楼，看着有些年头，却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派。门口有穿着军装的卫兵站岗，仔细检查过代表证后才放他们进去。报到处的同志格外热情，一见他们就笑着招呼：“红星大队的同志来啦！你们的房间安排在二楼，两人一间，正好清净。”
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立着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招待所的院子，能看到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正慢慢泛黄。
安顿好行李，陆劲洲拿起代表证说：“我去会务组领会议材料，你在房间歇会儿，别乱跑。”
苏念棠确实累坏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竟有些恍惚。早上还在红星大队的土路上，晚上就到了省城的招待所，这一路的奔波，快得像一场梦。
陆劲洲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叠会议日程和一个厚厚的材料袋。“明天上午是开幕式，下午分组讨论。咱们的发言安排在后天上午，时间很充裕。”
苏念棠接过会议日程，低头一看，自己和陆劲洲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第三县红星大队苏念棠、陆劲洲，发言题目《发展集体副业，促进技术交流》。白纸黑字，清晰醒目，真实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饿了吧？”陆劲洲放下材料，柔声问道。
“有点。”苏念棠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楼下有食堂，凭餐票就能吃饭，我带你过去。”
招待所的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晚饭是四菜一汤：炒白菜、炖豆腐、炒鸡蛋、拌黄瓜，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紫菜汤。菜式虽然简单，味道却很可口。食堂里坐满了各地来的代表，大家互相打量着，偶尔有人起身搭话，气氛很是热络。
苏念棠悄悄打量着周围的人，发现有些代表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显得格外精神。再看看自己和陆劲洲，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劳动服，在人群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陆劲洲依旧挺直腰板，吃得坦然自若，苏念棠见状，心里的那点局促也渐渐消散了。
吃完饭，两人相携着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散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晕。省城的夜晚比村里热闹得多，远处的高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耳边还能听到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想家吗？”陆劲洲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苏念棠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想。想豆腐坊里飘着的豆香味，想编织活动室里的蒲草声，还想村里孩子们的读书声……”
“后天开完会，咱们就能回去了。”陆劲洲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
是啊，后天就能回去了。但此刻，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苏念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
回到房间，陆劲洲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材料，生怕有半点疏漏。苏念棠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翻开日记本——这是她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把每天的见闻和心情都记录下来。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了笔，抬头看向对面的陆劲洲。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硬朗的轮廓。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这半年多来，他们一起摸索，一起奋斗，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默契，一路相伴，从未分开。
“写完了？”陆劲洲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嗯。”苏念棠合上日记本，浅浅一笑。
“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参加开幕式。”
两人各自躺下，吹熄了台灯。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缝，洒进来几缕朦胧的光影。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铺，身边却是最熟悉的人，苏念棠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劲洲，”她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
陆劲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答道：“睡吧。”
苏念棠笑了笑，闭上眼睛。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都懂。这一路走来，他们相互扶持，彼此成就。明天，他们将站在省城的讲台上，把红星大队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而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清楚，回去之后，生活依旧要继续，劳动依旧要继续，那些藏在田野里的希望，也依旧会继续生长。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梦乡。在这个1976年的初秋夜晚，两个来自北方小村庄的年轻人，在省城的招待所里，怀着满心的期待与一丝淡淡的忐忑，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远方的红星大队，此刻早已灯火熄灭，乡亲们都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梦里，或许有省城的高楼大厦，有火车的汽笛长鸣，但更多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滚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