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在第七日黄昏抵达天山堡外围的。
风从雪峰吹下，卷着灰烬与冰晶，打在脸上如针扎。他曾以为这里早已化为焦土——三个月前，博士的熔岩巨骸攻破东墙，火晶炮轰塌主塔，三千守军十不存一。可当他伏在断崖边缘，用墨瞳金瞳扫描废墟时，却看见地下有光。不是腐核的幽绿，是微弱但稳定的白炽灯——由地热发电驱动，透过通风口缝隙渗出，像大地深处未熄的心跳。
他没有贸然靠近。斤带来的神经痛如附骨之疽，每走一步都需咬牙。他在三百米外的装甲车残骸后设伏，取出骨刃削尖木枝，在沙地上绘制初步地形图。墨瞳升空至八十米，金瞳高频扫描（频率38hz），混沌之脑同步重建地下结构：入口伪装成塌方岩堆，实则由液压钢板控制，承重达五吨；外围布设三层防御——最外层是骨刺陷阱（深两米，底部涂酸蚀液），中层是声波警铃（以聚合体声带改造，遇震动即鸣），内层是巡逻队（8人轮班，间隔15分钟）。更令他意外的是，d区角落有一块黑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今日识字：生、存、信。”字迹稚嫩，却工整。
第一日，他专注观察能源系统。
地热电站位于b区下方，利用地壳裂隙蒸汽驱动微型涡轮。管道由废弃装甲车排气管改造，接口处用聚合骨胶密封；冷凝水回收至净水池，经沙滤、沸煮、尸毒净化（浓度8pp）三重处理，日均产净水120升。电站工人共七人，三名重伤员坐在轮椅上操作阀门，动作缓慢却精准。林夜注意到，他们用齿轮计数器记录发电量——今日已产电117度，足够照明、通风与净水循环。这不是苟活，是精密运转的微型文明。
第二日，他聚焦食物与人口。
菌菇农场设在c区三层架培系统，基质为腐殖土混合骨粉（来源：丧尸残骸焚烧灰），每日喷淋净水两次。主要品种为“雪耳菇”，耐寒、高蛋白，日产量45公斤，辅以腌肉干（取自巡逻队猎获的变异鼠）、盐土饼（黏土+草根焙烤），勉强维持180人基本热量。人口构成清晰：成人163人（含战士42人、技工31人、医护18人、教师5人），儿童17人（6–12岁），伤员29人（其中3名重度感染者被隔离于独立舱室，每日注射自制抗毒剂）。最触动他的是午餐分发场景：每人一碗菇汤、半块饼，孩子们排在最后，却无人插队。一名女孩把饼掰成两半，递给旁边咳嗽的男孩。无人命令，自发而行。
第三日，他观察教育与士气。
晨练在a区中央空地进行，十二名孩童列队，由女教官示范基础格斗。她左臂是聚合骨片义肢，右手指节缺三根，握骨刃却稳如磐石。“劈！刺！挡！”声音沙哑，眼神锐利。课后转入d区教室，黑板上新增一行：“昨日复习：光、明、望。”孩子们用炭条在石板上默写，错字用唾沫擦掉重写。课间，一名男孩问：“苏姐姐，外面还有丧尸吗？”站在门口的苏璃点头：“有。”“那我们能出去吗？”她沉默片刻，蹲下身，平视他眼睛：“等你们比丧尸更强，比恐惧更快，比绝望更久。”没有谎言，没有安慰，只有事实与期待。林夜心头微动。这不再是那个为夺晶核引爆避难所的苏璃。她剪短了头发，衣袍补丁叠补丁，腰间挂的不是晶核袋，而是净水壶与急救包。她变了，因为责任压弯了她的脊梁，却没压垮她的意志。
正午，归墟岛广播响起。
博士的声音经扩音器传遍山谷，冰冷如铁：“天山堡余孽，蜷缩地穴，食腐菇，饮浊水，育无用之童。此非文明，乃文明之尸。尔等不过余烬，何足道哉。”声音回荡在废墟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掩体内的人没有回应。孩子们继续练拳，菌菇工照常浇水，电站工人检修管道。苏璃站在了望台，望着归墟岛方向，眼神平静，无怒无惧。她知道，博士要的不是摧毁，是绝望。而他们偏不给。林夜想起哨站的背叛、磐石堡的互屠、共生派的投毒——那些地方，人活着，心已死。而这里，人少，心却活着。
午后，他决定行动。
不是现身，不是合作，而是留下一份无声的礼物。他取出一具低阶尸傀——那是他早前捕获的4级丧尸，剔除脑核，植入自制控制器（取自机械隼残件），可远程感应腐核波动。他在尸傀胸腔嵌入三枚微型骨哨（取自铁脊尾椎，中空，遇酸蚀气流会鸣响），又在其脊椎刻下简单符文：若检测到5级以上丧尸靠近（腐核浓度＞500单位），尸傀将自行爬向天山堡东侧通风口，骨哨示警。部署点选在干河床拐角——那里是丧尸巡逻必经之路，又远离人类活动区，且风向常年向东，哨音可传三百米。做完这一切，他退至千米外山脊，静静等待。
第四日清晨，熔岩巨骸果然出现。
它率十二只6级聚合体，沿旧铁路线西进，目标正是天山堡。林夜屏息，看尸傀是否生效。当巨骸距部署点五百米时，尸傀突然抽搐，眼窝亮起微光，四肢扒地，朝东侧通风口爬去。骨哨在风中发出尖锐鸣响。掩体内警铃立刻响起！巡逻队迅速集结，孩子们被带入深层掩体，电站转入静默模式。苏璃持骨刃立于了望台，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战士。熔岩巨骸在三百米外停步，似察觉陷阱，最终调头离去。袭击未发生，但预警成功。
林夜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能挡一次。博士很快会发现尸傀，或改道突袭。但他不在乎。他做的不是拯救，是提醒。就像有人在黑夜点一盏灯，不为照亮世界，只为告诉另一盏灯：“我还在这里。”
夜里，他回到营地，在油纸账本写下：
“天山堡现状评估：
能源：地热电站（日均117度），供照明/通风/净水；
人口：180人（17童），伤员29人（3名感染隔离）；
士气指标：高（自发互助、无内斗、教育持续）。
结论：人类火种未灭，具备文明延续基础。
规则更新：若遇有序人类聚落（具备生产、教育、防御），可提供被动援助（如预警、情报），但不得介入其内部事务。”
他合上本子，望向天山堡方向。夜色中，那点白炽灯光依旧微弱却稳定。博士称其为“余烬”，可余烬也能复燃。他想起小雨曾问：“人类还值得救吗？”那时他答：“看行动，不看言语。”如今，他看见了行动。
而在归墟岛，博士看着熔岩巨骸无功而返的画面，皱眉：“谁在帮他们？”他调出监控，发现尸傀踪迹，冷笑：“林夜，你终究心软。”他按下按钮，向天山堡周边投放五台“拟态尸傀”——外观与林夜所留一致，但内置腐核炸弹（500单位），一旦被触发，将引爆并释放神经孢子，致幻致狂。他要让苏璃误以为林夜送来的是陷阱，从而彻底斩断人类之间最后的信任。监控显示，巡逻队已发现一台拟态尸傀，正上报苏璃——计划生效。
林夜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尸毒剩03单位（骨重91斤，反噬加剧），小雨体力70，铁脊尾椎愈合至60，墨瞳侦察半径50公里。夜里，他靠在岩壁上，翻开账本，在“人类存续”页新增一行：“火种不在规模，在延续。天山堡，存。”写完，他闭上眼，听着风声。梦里没有博士，没有尸祖，只有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生、存、信”。一个孩子举起手，问：“老师，外面还有人吗？”
老师答：“有。他们在看着我们。”
林夜没现身。
但他留下了眼睛。
而这，已是蝼蚁能给予的最大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