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不是低温的冻结，是震惊的凝固。他亲眼看着维萨里融入黑石基座，看着马尔科的手臂崩解成灰，看着整个房间被那种诡异的灰色涟漪覆盖。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声音消失了，连思维都变得粘稠迟缓。
然后灰色涟漪开始消退。
像退潮一样，从房间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完全回到黑石基座内部。基座表面的光芒暗淡下来，变回那种深沉的、吸收光线的暗色。但仔细看，基座表面多了一些细密的灰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新长出来的，比原来的刻印更浅，更模糊，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维萨里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的灵能回响，那种回响很奇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马尔科倒在地上，他的右臂从肩部完全消失，断口处光滑得像镜子，没有流血，没有组织暴露，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切面。切面边缘的盔甲和血肉都变成了同样的灰色，并且灰色在缓慢扩散，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蔓延。
他还活着，但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他想爬起来，但失去一条手臂让平衡变得困难，而且低温让他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其他阿斯塔特和奴工们陆续从低温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但他们没有立刻行动。
刚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马尔科的手臂就那么消失了，不是被砍断，不是被炸碎，是“变成灰”了。那种诡异的消散方式，那种无声的终结，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是“被抹除”，是“不存在了”。
巴拉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维萨里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他冲向控制台，快速操作。屏幕上的能量读数显示，低温锁死的能源储备已经耗尽，但灵能幻象和重力陷阱还剩下最后一点能量。他启动幻象，让房间再次陷入那种吸收光线的黑暗。然后他转身，冲向房间角落的一个维修井口。
井口原本被一块厚重的金属板盖着，但巴拉克早就做了手脚。他用力一拉，金属板滑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竖井。竖井很窄，直径不到一米，内壁是光滑的金属，有几根生锈的扶梯固定在侧面，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拦住他！”马尔科嘶哑地吼道，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
几名阿斯塔特终于回过神，抬起爆弹枪。但幻象干扰了他们的瞄准，子弹打在墙壁上、控制台上，溅起火花和碎片，却没有一发打中巴拉克。
巴拉克毫不犹豫地跳进竖井。
他没有抓扶梯，而是用动力爪抠住井壁，用鞋底的磁力吸附模块贴在金属表面，像蜘蛛一样向下快速滑行。井很深，他记得至少有五十米，底部通向一个废弃的污水循环池。那里有他事先藏好的小型潜水载具，可以通往战舰另一区域的排污口。
头顶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有人试图跟着跳下来，但竖井太窄，穿着动力甲的阿斯塔特根本进不去。有人开始用热熔枪切割井口，想扩大入口。
巴拉克加快了速度。
井壁很滑，有些地方结了冰，有些地方有粘稠的油污。他的动力爪在金属表面留下深深的划痕，火星在黑暗中飞溅。向下，向下，周围的温度在上升，从零下两百多度回升到零下几十度，再回升到接近冰点。空气变得潮湿，有股污水特有的腐臭味。
他滑了大概三十秒，终于看到了底部。
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三米左右，周围是环形的污水渠道。渠道里的水是暗绿色的，表面漂浮着油膜和各种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平台中央停着一艘小型潜水载具——那是巴拉克用废弃的鱼雷推进器和防水舱改造的，外形丑陋，但功能完好。
他跳上载具，打开舱盖钻进去。内部空间很小，只能勉强坐下一个人。控制面板是简陋的机械式，有几个拉杆和按钮。他启动引擎，推进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在水下听起来像是巨兽的呜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爆炸声。
热熔枪终于切开了井口的金属板，碎片和融化的金属液滴落下来，掉进污水渠道，溅起恶臭的水花。几个身影出现在井口上方，用手电筒向下照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扫过平台，扫过载具。
“他在下面！”有人喊。
爆弹枪开火的声音响起。子弹打在载具外壳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载具的外壳是加厚的，能抵挡小型武器的射击。巴拉克拉动操纵杆，载具缓缓沉入水中，污水淹没舱盖，视野变成一片暗绿色。
他打开水下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污水渠道很宽，足够载具通行，但弯道很多，障碍物也多——沉没的垃圾，断裂的管道，还有偶尔游过的、看不清形状的生物。他必须小心驾驶，否则撞上什么，载具就可能损坏或者卡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头顶的水面传来更多的爆炸声和叫喊声。追兵似乎在尝试用爆炸物炸开渠道，或者寻找其他入口。但巴拉克知道，污水循环系统结构复杂，岔路极多，没有地图很难追踪。他只需要保持冷静，按照预定的路线前进，就能甩掉他们。
载具在污水中缓慢前进。
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水流划过外壳的沙沙声。巴拉克看着控制面板上的简易导航图——那是他根据血魂号的结构图自制的，标注了主要的污水管道和出口位置。他的目的地是战舰另一侧的排污口，那里通向一个相对安全的废弃区域，可以暂时藏身。
但导航图不完整，有些区域是空白，有些标记可能已经过时。他必须依靠记忆和直觉。
载具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导航图上显示应该走左边，但左边的管道看起来更窄，水流更急，而且水面漂浮着大量泡沫和油污，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这里经过。
巴拉克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载具的震动，是从更深处传来的、通过水体传导的震动。震动很有规律，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又像是……心跳。
“深井需探。”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很短，然后消失。
巴拉克愣住了。那不是他自己的念头，也不是幻觉，是一个清晰的外来声音。声音很冷，很空，没有任何情感，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深井需探。
什么意思？
他看向右边的管道。那条管道更宽，水流更平缓，但通往的方向是战舰的核心区域——反应堆附近。那里守卫森严，而且辐射水平很高，不是理想的藏身地。
但那个声音……
巴拉克咬了咬牙，推动操纵杆。
载具转向右边，驶入更宽的管道。水流确实平缓了很多，载具的速度可以提升一些。探照灯的光束照亮前方，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粘液和锈迹，有些地方还有奇怪的、像珊瑚一样的增生结构，那些结构在光束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越往里走，震动感越强。
那不是机械震动，更像是……能量脉冲。很有规律，每三秒一次，强度在缓慢增加。伴随着震动，水体的温度也在上升，从冰点升到十度，再升到二十度。污水的颜色从暗绿色变成暗红色，像是混入了铁锈或者血。
巴拉克看着辐射监测仪，读数在稳步上升，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他继续前进。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载具几乎是在滑行，推进器需要全力运转才能控制速度。周围的空间在变宽，从直径五米扩大到十米，再扩大到二十米。内壁上的荧光增生结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有些甚至长成了树枝状的网络，几乎要堵塞通道。
最后，管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污水池，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池水是深红色的，表面平静得像镜子，没有一丝波纹。池子中央有个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埋在池底的金属结构，形状像个倒扣的碗，表面布满了管道接口和维修舱口。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粘液，但在探照灯光束下，能隐约看见底下的金属光泽，还有那些熟悉的、机械教风格的齿轮徽记。
巴拉克认出来了。
那是血魂号的主反应堆外壳的一部分。
反应堆的冷却系统会排出大量废水，这些废水先经过净化处理，然后排入污水循环系统。这个池子应该是废水的中转站之一，但因为年久失修，净化系统早就停了，废水直接排入，带着辐射和高温。
但为什么那个声音指引他来这里？
载具缓缓停在池边。巴拉克关掉引擎，舱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辐射监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还有远处反应堆运转的低沉轰鸣，通过水体和金属结构传导过来，像是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打开舱盖，小心地探出头。
空气很热，有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辐射的金属味。池水很平静，深红色的水面像血一样粘稠。池子周围的墙壁上有很多维修通道的入口，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大部分都锈死了。
巴拉克的目光落在反应堆外壳上的一个维修舱口。那个舱口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但能看见有梯子向下延伸。舱口旁有个模糊的标记，经过仔细辨认，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主反应堆中央控制室的紧急入口。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可以直接进入反应堆核心区域的通道。
巴拉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他能进入控制室，如果他能控制反应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管道。追兵可能还在后面，可能已经放弃了，可能正在寻找其他路线。但不管怎样，他不能一直躲藏。维萨里死了，奎特斯还在训练场，血魂号已经不安全了。
他需要反击。
而反击需要力量。
载具重新启动，缓缓驶向那个维修舱口。巴拉克的手放在操纵杆上，很稳，没有颤抖。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色的光，在黑暗的水下像两颗星星。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