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正在检查冷却管道的压力读数时，手腕上的数据板突然震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通知震动，是三短一长的紧急警报节奏——他安装在静滞之间外围走廊里的震动传感器被触发了。传感器分布得很隐蔽，有的嵌在墙壁夹层里，有的贴在管道背面，还有几个伪装成普通的螺栓头。如果有人经过，脚步的震动会让传感器发出信号，信号强度根据人数和速度变化。
此刻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二十个红点，分成三组，正从三个方向快速接近静滞之间所在的位置。红点的移动速度很快，不是普通船员散步的速度，是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冲锋的速度。
“维萨里！”巴拉克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培养舱里回荡。
维萨里正坐在黑石基座旁冥想，听到喊声立刻睁开眼睛。“怎么了？”
“有人来了。很多人，从三条通道同时过来。”巴拉克放下数据板，快速走向工作台，“不是偶然经过，是冲着我们来的。马尔科动手了。”
维萨里站起身，脸色变得凝重。“奎特斯呢？”
“在训练场，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巴拉克从工作台下拉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各种工具和零件，“我们得启动防御协议。但能源储备只剩百分之四十，撑不了太久。”
“能撑多久？”
“低温锁死最多三分钟。灵能幻象和重力陷阱更耗能，加起来可能也就两分钟。”巴拉克开始快速操作工作台上的控制面板，“五分钟，这是我们能争取的全部时间。五分钟后，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
维萨里走到培养舱中央，抬头看向那个凝固的阿斯塔特。那个被霜状物质覆盖的身影依然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维萨里能感觉到，这个培养舱内部的静滞场比刚建成时强了很多，那种冰冷的平静感几乎有了实体，像水一样弥漫在空气中。
“也许……”他低声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
“利用什么？”
“静滞场本身。”维萨里说，“如果我能把场域短暂地外扩，覆盖整个走廊区域，或许能迟滞他们的行动。就像奎特斯在格斗场做的那样。”
巴拉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他。“你确定？那种程度的灵能输出会要了你的命。而且一旦外扩，静滞之间内部的场域就会减弱，黑石基座可能会不稳定。”
“总比坐以待毙强。”维萨里说，“你去启动低温锁死，我来准备灵能外扩。如果我们能拖到奎特斯回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巴拉克点点头，不再劝阻。他继续操作控制面板，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培养舱周围的冷却管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诡异的淡绿色液体在透明管子里加速流动，所过之处，管道外壁迅速结霜，霜花沿着金属表面蔓延，像有生命一样生长。
维萨里则走到黑石基座前，双手按在基座表面。基座冰凉，但内部有种微弱的脉动，像是在呼吸。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自己的灵能。
这不是简单的灵能释放，而是要把自己的意识与黑石基座连接，与整个静滞场连接，然后像推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把场域向外推。过程很危险，就像用一根细线拉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稍有不慎就会灵能反噬，灵魂崩碎。
但他没有选择。
走廊里，马尔科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带着二十名亲信阿斯塔特，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爆弹枪上膛，链锯武器启动。后面还跟着五十名武装奴工，穿着简陋的护甲，拿着激光枪和砍刀。队伍分成三组，从三条不同的维修通道包抄，确保目标无路可逃。
马尔科的黄绿色盔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泽。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假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专注。他手里拿着一个灵能探测器，屏幕上的指针正剧烈摆动，指向培养舱的方向。
“灵能浓度在升高。”他对身边的副手说，“他们在准备抵抗。通知其他两组，加快速度，三分钟后在目标位置汇合。”
副手点头，在通讯频道里重复命令。
队伍继续前进。走廊很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有些地方还在渗水，在地面上积起一摊摊锈色的水洼。空气里有股陈腐的甜味，像是营养液过期后的气味，又像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名阿斯塔特停下脚步。
“长官，前面……有点不对劲。”
马尔科走上前。前方走廊的尽头就是培养舱的大门，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卡在某个角度。但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更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
而且，灵能探测器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灵能幻象。”马尔科冷笑，“维萨里的小把戏。用热成像。”
几名阿斯塔特切换目镜模式。但热成像画面里，门后的景象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灰色，没有热源，没有轮廓，像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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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幻象。”副手说，“连热成像都能骗过。”
“那就直接冲进去。”马尔科说，“幻象再真，也挡不住爆弹。”
他挥手，两名阿斯塔特上前，用肩甲撞向那扇半开的门。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被整个撞开，向内倒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队伍冲了进去。
然后他们愣住了。
培养舱里确实空无一人。工作台还在，仪器还在，黑石基座还在，但维萨里和巴拉克不见了。地面上的灵能符文阵列微微发光，但光芒很暗淡，像是在沉睡。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冰冷的平静感，但没有人。
“搜。”马尔科命令，“他们肯定藏在某个地方。检查所有角落，所有管道，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阿斯塔特们散开，开始仔细搜查。但培养舱虽然大，结构却很空旷，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他们检查了每一个培养舱，每一个控制台，甚至用探测器扫描了墙壁和地板，都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
马尔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对。灵能探测器明明显示这里有强烈的灵能活动，而且刚才的幻象也证明维萨里肯定在施法。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几乎同时，重力陷阱启动了。
不是整个房间的重力改变，是局部的、精准的定向重力场。走在房间中央的几名阿斯塔特突然感觉身体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地上。盔甲的伺服系统发出过载的尖啸，关节锁死，他们踉跄着跪倒，爆弹枪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有陷阱！”马尔科吼道，“后退！退出房间！”
但已经晚了。
从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里，突然降下几十根细长的金属丝。那些丝线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光下偶尔反光才能勉强辨认。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迅速落下，罩住了房间中央的区域。被重力场压制的几名阿斯塔特来不及躲闪，被丝网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更诡异的是，丝线接触盔甲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不是被割开的裂纹，是金属本身在“解离”，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一点点变成粉末。
“静滞解离效应！”一名技术军士出身的阿斯塔特惊呼，“快切断那些线！”
但丝线太细，太密集，用动力武器砍只会让它们缠得更紧。几名阿斯塔特试图用热熔枪烧，但丝线的材质似乎对高温免疫，火焰喷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焦痕。
就在这时，维萨里和巴拉克从天花板上的一个隐蔽管道口跳了下来。
他们一直藏在那里，等待时机。
维萨里落地时脚步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得像纸，显然刚才维持幻象消耗很大。但他没有停，直接冲向黑石基座，双手再次按在基座表面。
“巴拉克，低温锁死！”他喊道。
巴拉克已经冲到了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培养舱周围的所有冷却管道同时爆开。
不是爆炸，是超载。储存的诡异低温液体被全部泵入循环系统，在高压下雾化，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雾气浓得像是牛奶，遮蔽了所有视线。温度在几秒内骤降，从室温降到零下一百度，再降到零下两百度。
首当其冲的五名阿斯塔特变成了冰雕。
不是慢慢冻结，是瞬间冻结。他们的动作凝固在最后一刻——有的在举枪，有的在挣扎，有的在转身想逃。盔甲表面覆盖上厚厚的一层白霜，霜花迅速生长，爬满面甲，爬满肩甲，爬满每一个关节缝隙。内部的肉体在极寒中死亡，血液凝固，细胞破裂。
后面的阿斯塔特和奴工们也好不到哪去。低温让盔甲的伺服系统锁死，让润滑油凝固，让能源输出效率暴跌。他们像陷入泥沼一样，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只有马尔科和少数几个站在门口的幸运儿及时退出了房间，没有被低温雾气直接笼罩。但他们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透过盔甲传来，呼吸格栅喷出的气瞬间凝结成冰晶，挂在面甲上。
“维萨里！”马尔科怒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找死！”
维萨里没有理会。他站在黑石基座旁，双手死死按着基座，眼睛紧闭，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巴拉克冲到他身边，架起他。“快走！维修井！”
但维萨里摇摇头。“走不了了……我的灵能……耗尽了……你走吧……告诉奎特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马尔科已经冲了进来。
虽然动作迟缓，但马尔科依然在移动。他的动力拳套蓄满能量，蓝色的电弧在拳套表面跳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他一步步走向维萨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结霜的脚印。
“叛徒。”马尔科嘶哑地说，“你会后悔没有早点死。”
维萨里睁开眼睛，看着马尔科。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的平静。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种子需土。”
他说完，双手猛地用力，按进了黑石基座。
不是物理上的按进去，是灵能层面的融入。他的双手消失在基座表面，像是沉入了水面。基座爆发出刺目的灰色光芒，光芒不亮，但很“深”，深得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基座为中心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一切都变慢了。
马尔科的动作，奴工们的尖叫，甚至空中飘浮的低温雾气，都变得像慢镜头一样。时间仿佛被拉长，被拉伸，被稀释成粘稠的糖浆。
维萨里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受伤的那种崩解，是更彻底的、存在层面的消散。他的皮肤出现灰色的裂纹，裂纹蔓延，像干旱大地上的龟裂。裂纹深处不是血肉，是更深的黑暗，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他的眼睛失去焦距，瞳孔扩散，最后凝固成两片死寂的灰色。
但他还在笑。
马尔科终于冲到维萨里面前，动力拳套砸下。
但在接触维萨里身体的瞬间，拳套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但无比厚实的墙。拳套表面的能量电弧熄灭，金属本身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拳套向上蔓延，爬过手臂，爬向肩膀。
马尔科惊恐地后退，但已经晚了。
他的整条右臂，从手指到肩甲，在几秒内变成了灰色。不是染色的灰，是本质的灰，像是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活力、所有的“存在感”都被抽走了。然后灰色部分开始崩解，像沙雕一样散落，变成一堆细密的粉末，洒在地上。
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有那种诡异的、无声的消散。
马尔科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再变成无法理解的恐惧。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声带已经停止了振动。
维萨里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化作一片灰色的尘埃，飘散在空中，慢慢沉落，落在黑石基座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落在那些变成冰雕的阿斯塔特身上。
静滞之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低温雾气的白色，和灰色尘埃的飘散。
还有巴拉克僵在原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