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门的吊桥在晨光里吱呀作响，凌云混在进城的农夫中间，手里攥着两个窝头——是老婆婆给的，粗粮的颗粒硌着掌心，倒比战术背心里的弹夹更让人踏实。守城的士兵检查得不严，大概是刚打完仗，人人脸上带着倦意，只是瞥了眼他磨破的袖口，便挥手放行。
“新来的？”旁边扛着锄头的老汉瞥了他一眼，“看着面生，不是应州人吧？”
凌云咬了口窝头，粗粮剌得喉咙发疼：“从大同来，投亲的。”
老汉“哦”了一声，往城墙根努努嘴：“那你可得小心，前几日西厂的人刚来过，抓了好几个‘通敌’的，听说都是外乡来的。”他指着城根下的粥棚，“要是没地方去，去那混口粥喝，李婆子心善，不会赶你。”
粥棚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捧着破碗等着开棚。凌云刚走过去，就见个系蓝布围裙的婆子正给个孩子盛粥，粗瓷碗里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却喝得香甜，嘴角沾着米粒。
“来，拿着。”李婆子递过来个粗碗，粥里还漂着半片菜叶，“慢点喝，管够。”
凌云接过碗，刚要道谢，就见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往粥棚这边走，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流民们瞬间安静下来，低头扒着碗里的粥，大气不敢出。
“李婆子，”为首的锦衣卫踢了踢粥棚的木柱，“看见个穿奇装异服的外乡人没？高个子，背着个黑匣子。”
李婆子手一抖，粥勺掉进锅里：“官爷说笑了，这棚里都是些乡亲，哪有什么外乡人？”她往凌云这边使了个眼色，“要是官爷不嫌弃，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锦衣卫显然没兴趣，骂骂咧咧地走了。流民们这才松了口气，有个汉子低声道：“听说那外乡人杀了鞑靼的头领，西厂的人要抓他邀功呢。”
凌云的心沉了沉，几口喝完粥，把碗还给李婆子：“多谢婆婆。”
“快走。”李婆子往他手里塞了个菜窝头，“从东门出去，往南坡走，那里有瓦剌人的商队，他们能护着你。”她压低声音，“我儿子去年被鞑靼人掳走，是瓦剌的牧民救回来的，他们不是坏人。”
南坡的草刚冒绿，瓦剌商队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散在坡上。凌云刚走近，就被两个挎着弯刀的牧民拦住，其中一个指着他的战术背囊：“你是何人？背着什么东西？”
“我找巴图。”凌云道。
牧民的脸色缓和了些：“你认识我们首领？”
“黑风口见过。”凌云摸出块狼骨——是阿木给他的，上面刻着瓦剌的太阳图腾，“他让我来取样东西。”
牧民对视一眼，领着他往最大的帐篷走。掀开帐帘时，正见巴图和个穿皮袄的女子说话，女子手里还攥着根骨笛，正是阿木常吹的那支。
“凌云？”巴图又惊又喜，往他肩上拍了一把，“你怎么来了？阿木还说要去找你呢！”他指着那女子，“这是我妹妹，萨仁。”
萨仁的脸颊微红，把骨笛往身后藏，用生硬的汉话道：“常听阿木说起你，说你射术好。”
凌云刚要说话，就见阿木从帐篷外冲进来，手里还牵着那匹棕红色的小马驹，小家伙见到凌云，竟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像认识似的。
“凌哥！你没死！”阿木的眼里闪着泪，举着个麦秸编的小马，“我以为……以为你被鞑靼人杀了！”
巴图这才察觉不对：“你遇到麻烦了？”
凌云把西厂搜捕的事说了，又摸出那半匣子弹——昨晚突围时没舍得用，现在倒成了累赘。“我想借你们的商队掩护，往西边走，避开西厂的人。”
“不行！”萨仁突然开口，“西厂的人早就盯着我们商队了，你跟着我们，只会被发现。”她指着帐篷外的马车，“我让牧民送你去黑石寨，那里的寨主是我舅舅，西厂的人不敢去。”
巴图点头：“萨仁说得对，黑石寨在鞑靼和瓦剌的边界，朝廷的人管不到。”他往凌云手里塞了个羊皮袋，“里面是马奶酒和肉干，路上吃。”
送凌云去黑石寨的是个叫巴特尔的牧民，赶着辆装羊毛的马车，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凌云躺在毡子上，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想凭子弹改变战局，却没想到最后要靠瓦剌人的庇护藏身。
“到了。”巴特尔突然停下马车。凌云掀开车帘，只见黑石寨的土城就建在山坳里，城门口的哨兵穿着瓦剌和鞑靼样式的混合甲胄，见到马车，老远就喊：“是萨仁的商队吗？”
进了寨，凌云才发现这里竟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有穿汉服的商人，有戴皮帽的牧民，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在街边摆着香料摊子。寨主是个络腮胡的壮汉，见到凌云，竟用流利的汉话道：“萨仁的信我收到了，你就安心住下，只要不惹事，没人敢动你。”
他给凌云安排了间土屋，就在寨墙根下，窗外就是成片的苜蓿地。凌云刚放下背囊，就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往窗台上放了碗羊奶，碗边还摆着个芝麻麦饼——是李婆子常做的那种。
“寨主说你是朋友。”汉子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我是汉人，去年逃到这的，要是不嫌弃，跟我学鞣皮子吧，能混口饭吃。”
夕阳把苜蓿地染成金红色时，凌云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牧民赶着羊群回城，蹄声踏过新绿的草地，溅起串细碎的泥点。他摸出那半匣子弹，又看了看汉子送来的鞣皮工具，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子弹，也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