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的雪开始消融时,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凌云蹲在马厩边,看着阿木给那匹棕红色的小马驹刷毛,小家伙已经长开了些,腿杆更壮实了,只是性子依旧顽皮,总爱用脑袋蹭阿木的胳膊,把刚梳顺的鬃毛又弄乱。
“凌哥,周将军说大同卫的信使到了,带了朝廷的新章程。”少年兵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说是让咱们把瓦剌的商队登记造册,每笔交易都要上税,还说……还说不准再用粮食换羊皮了。”
凌云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盖着的红印却很清晰——是户部的印鉴。他捏着纸的边缘,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心里清楚,这定是谷大用在张永面前搬弄是非的结果。
“让信使先去帐房等着,”凌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我去看看。”他对阿木道,“看好小马,别让它跑到雪水里去,会着凉的。”
阿木脆生生应着,手里的毛刷却慢了下来,眼睛往大同卫的方向瞟——那里的官道上,信使的马蹄印还很清晰,混着融化的雪水,像串模糊的问号。
帐房里,信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个银酒壶,见凌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凌壮士可算来了,咱家还以为应州的官都不把朝廷的章程当回事呢。”
凌云没接他的话,往桌上放了碗刚沏好的热茶:“信使远道而来,先暖暖身子。”他指了指桌上的登记册,“商队的名册都在这,每笔交易都记着,只是用粮食换羊皮……”
“朝廷有令,粮食乃是军资,岂能私通外夷?”信使“啪”地把银酒壶拍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登记册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咱家可是带着尚方宝剑的口谕来的,凌壮士想抗命不成?”
正说着,巴图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拎着块冻硬的羊肉:“凌云,我让牧民把羊肉冻好了,你看看这成色,换三十石小米够不够?”他瞥见信使,眉头皱了皱,“这是谁?”
信使见巴图穿着瓦剌人的皮袄,顿时来了火气:“你这外夷,竟敢擅闯官衙!来人啊,把他给咱家拿下!”
“谁敢动他试试!”周昂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巴图是应州的贵客,轮不到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信使指手画脚!”
信使被周昂的气势吓了一跳,却依旧梗着脖子:“咱家是奉旨行事!你们敢拦,就是抗旨!”
帐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阿木骑着小马驹跑进来,小家伙的蹄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雪地里刚跑回来。“凌哥!瓦剌的牧场那边……那边的冰化了,溪水涨了,羊群过不去河!”
巴图的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往年这个时候,溪水还没这么大!”
“是雪化得太快了,”阿木喘着气,手里攥着片湿漉漉的羊毛,“牧民说,再不想办法,羊群会饿死的!”
凌云看向信使:“朝廷的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瓦剌的羊群过不了河,咱们的战马开春就没草料,用小米换他们的羊皮,再让他们用羊皮做坎肩,这是两利的事。”
信使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昂瞪了回去,悻悻地闭了嘴。
“我让人准备船只,”凌云对巴图道,“先把羊群运过河,小米的事……”他往信使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信使一路辛苦,这点心意,算是应州的一点敬意。”
信使掂了掂布包,脸色缓和了些:“既然凌壮士都这么说了,咱家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是这登记造册,还是要按章程来。”
巴图看着这一幕,突然往凌云手里塞了块玉佩,是用墨玉做的,上面刻着瓦剌的太阳图腾:“这是我妹妹做的,说能辟邪。等羊群过了河,我让她来应州,给你们做瓦剌的奶茶。”
凌云把玉佩揣进怀里,和那张户部的章程放在一起,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纸,倒像是种奇妙的平衡。
冰融后的溪水泛着浑黄,士兵们和瓦剌的牧民一起,用木船往对岸运羊群。阿木骑着小马驹在岸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根柳条,时不时抽打一下想往水里跳的小羊,嘴里用汉话和蒙语交替着喊,惹得众人发笑。
“凌壮士,”巴图站在岸边,望着对岸的羊群,“黑石的残部在漠北冻死了不少,剩下的都投靠了鞑靼的小王子,开春怕是还会来犯。”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口,“我在那里埋了些石硝,若是他们来了,咱们前后夹击。”
凌云点头,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扩散开,把岸边的蹄印荡得模糊。“等溪水退了,我让人在河上搭座木桥,以后羊群过河就方便了。”
巴图突然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穿官服的,只会说空话。”他往凌云手里塞了个羊皮袋,“冻好的马奶酒,埋在冰窖里存着的,比上次的更烈。”
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时,最后一批羊群过了河。瓦剌的牧民们在对岸唱起了牧歌,调子欢快,阿木也跟着唱,虽然跑调,却格外认真。小马驹在岸边撒欢,蹄子踏在融雪的泥地上,留下串清晰的印子,像串跳动的音符。
回到应州城时,信使已经带着银子走了,登记册上多了些新的字迹,却没再提禁止交易的事。周昂正在帐房里算账,见凌云进来,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芝麻麦饼:“阿木那小子做的,说是给你和巴图留的。”
麦饼的香混着马奶酒的烈,在嘴里慢慢散开。凌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屋檐下的冰棱已经化尽,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像些被遗忘的故事。
阿木牵着小马驹回来时,小家伙的蹄子上沾满了泥,他却没在意,只是举着块刚编好的麦秸船:“凌哥,你看!等木桥搭好了,这个就可以在溪水里漂了!”
凌云接过麦秸船,上面还沾着阿木的体温。他仿佛看到,开春后的木桥上,汉人和瓦剌的孩子一起奔跑,小马驹跟在后面,蹄子踏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首关于希望的歌。
夜色渐浓时,凌云把那块墨玉玉佩挂在马厩的柱子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玉上的太阳图腾闪着淡淡的光。小马驹把头靠在玉佩旁,像是在汲取温暖,蹄子偶尔动一下,在地上的干草里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像个未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