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的雪连下了三日，城门外的积雪堆成了小山，马夫正领着几个士兵用木锨铲雪，铁锨撞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在敲一面简陋的铜锣。凌云站在粮仓的廊下，看着阿木牵着那匹棕红色的小马驹在雪地里学步，小家伙的蹄子裹着麻布，踩在雪上悄无声息，却总爱往阿木的棉裤上蹭，把白毛粘得满身都是。
“这马驹跟你一样皮。”凌云笑着扔过去块芝麻麦饼，阿木接在手里，掰了半块喂给小马驹。小家伙嗅了嗅，竟伸出舌头卷着吃起来，惹得廊下的士兵们一阵哄笑。
巴图从暖帐里钻出来，皮袄上还沾着羊毛——他正和瓦剌的妇人一起鞣制羊皮，准备给士兵们做新的坎肩。“凌壮士，”他往手心里哈着白气，“咱们的牧民在南坡发现了鞑靼人的踪迹，雪地上有马蹄印，至少有三十骑。”
凌云接过巴图递来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圈出个三角——南坡的“鹰嘴崖”，是往瓦剌牧场的必经之路。“他们是冲着商队来的？”
“八成是，”巴图往火堆里添了块干牛粪，“商队带的奶酪和冻羊肉，够他们在雪地里撑半个月。”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是兀良哈的残兵，跟着个叫‘黑石’的头领，这人最是阴狠，去年在柳溪村杀了七户百姓的就是他。”
阿木的手猛地收紧，麦饼的碎屑落在雪上。他想起商队首领的尸体，想起那些在黑风口逝去的瓦剌弟兄，突然把小马驹往马夫怀里一塞，抓起墙角的石硝箭：“我去！我认得鹰嘴崖的路！”
“你留下。”凌云按住他的肩膀，“跟着伙夫学做麦饼，等我们回来吃热乎的。”他对周昂道，“带五十人，多备些火箭，雪地里火攻最管用。”
鹰嘴崖的风比别处烈，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凌云伏在崖顶的积雪里，看着远处的雪地上出现串黑点，马蹄印在雪地里拖得老长，显然是急着赶路。为首的汉子穿着件黑皮袄，腰间挂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块黑石——想必就是黑石。
“等他们过了崖底的冰面再动手。”凌云对身边的周昂道，“冰面薄，惊了马群能把他们摔个半死。”
周昂往手里呵着气，弓弦上已经结了层薄霜：“放心，弟兄们的火箭都烤过了，保证一射就着。”
黑石的队伍果然往冰面走，马蹄踩在冰上，发出“咯吱”的脆响。最前面的两匹战马突然打滑，差点把人甩下去，黑石在马上骂骂咧咧，用蒙语喊着什么，大概是催促快点赶路。
“放！”凌云的弓弦响时，火箭带着火星掠过雪空，正好落在冰面旁的干草堆上。火借风势，瞬间烧起道火墙，把冰面围得严严实实。
鞑靼人的马群炸了营，有匹黑马受惊，疯了似的往回冲，撞得后面的战马人立起来。黑石挥舞着弯刀想稳住队伍，却被匹受惊的战马撞下冰面，“噗通”一声掉进冰窟窿，溅起的水花瞬间冻成了冰碴。
“抓活的！”凌云大喊着冲下崖，石硝箭精准地射穿了两个鞑靼兵的手腕。周昂带着人从两侧包抄，雪地里刀光剑影，很快就把残兵收拾干净，只有黑石还在冰窟窿里挣扎，冻得嘴唇发紫。
士兵们把黑石拖上来时，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怀里却还揣着块冻硬的羊肉，上面留着牙印——想来是饿极了。凌云往他嘴里灌了口马奶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说，你们的主力在哪？”周昂用刀柄撞了撞他的脸，黑石却只是瞪着眼，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阿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块芝麻麦饼，大概是偷偷跟在队伍后面来的。他走到黑石面前，把麦饼往他脸上一摔：“你杀了商队叔叔！还想抢我们的奶酪！”
黑石的眼睛突然亮了，盯着阿木的发辫，突然用生硬的汉话喊：“瓦剌的小杂种！你娘就是被我们首领抢来的！”
阿木的脸瞬间涨红，抓起地上的石硝箭就往黑石身上扎，却被凌云拦住。“别脏了你的手。”凌云把阿木拉到身后，对士兵道，“把他绑在鹰嘴崖的木桩上，让他尝尝被冻成冰雕的滋味。”
回程的路上，阿木一直没说话，只是牵着小马驹的缰绳，头埋得很低。凌云知道黑石的话伤了他，却不知该怎么安慰——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
回到应州时，伙房的羊汤已经炖好了，暖帐里飘着奶酒和羊肉的香气。瓦剌的妇人正给士兵们缝坎肩，看到他们回来，纷纷往阿木手里塞奶酪。阿木没吃，只是把小马驹牵到暖帐的火堆旁，用自己的棉袍裹着它，像抱着个宝贝。
“这孩子，”巴图拍了拍凌云的肩膀，“比我小时候坚强。我妹妹当年被鞑靼人抢走，我哭了三天三夜，连弓都拉不开了。”他往阿木手里塞了块热乎的奶豆腐，“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不是用刀，是种出比他们更多的粮食，让他们知道，咱们不用抢也能活得很好。”
阿木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一口咬掉了半块奶豆腐。暖帐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道未干的泪痕闪闪发亮，像条正在愈合的伤口。
深夜的暖帐里，小马驹的蹄声轻轻响着，它大概是饿了，总在阿木的铺边蹭来蹭去。凌云躺在铺盖上，听着帐外的风雪声，突然觉得这暖帐像个小小的世界，里面有汉人的麦香，有瓦剌的奶香，还有不同民族的人，为了同一个冬天的温暖，靠得那么近。
他想起鹰嘴崖上的冰窟窿，想起黑石冻僵的脸，突然明白有些仇恨就像冰雪，看着坚硬，却终究抵不过暖阳。而这暖帐里的蹄声，这孩子的眼泪，这混着奶香的麦饼，或许就是融化冰雪的光。
天快亮时，凌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看见阿木正用小石子在帐壁上画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匹小马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个汉话“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