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tu测试实验室,第十二天,下午。
“凤凰”模块已物理集成到tu的叶片端壁主动控制测试台架中。粗大的电缆和数据光缆将它与其他传感器、高速摄像机和激振器阵列连接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味道,大型风机在远处低沉地嗡鸣,为整个台架提供模拟的高速气流。
托马斯工程师紧盯着控制台上的多块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压力、温度、振动频谱和高速相机捕捉的流场粒子图像。沈南星站在他身旁,手心里微微出汗。林海带领的远程支持团队正通过加密视频连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第一次闭环测试即将开始。台架将模拟发动机特定工况下的气流,通过“凤凰”模块实时处理来自数百个传感器的数据,并动态调整分布在端壁上的微型作动器阵列,试图抑制有害的非定常涡流。
“启动气流。计流速。”托马斯下令。
风机转速提升,低沉的呼啸声透过厚重的隔音墙传来。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
“传感器网络上线‘凤凰’模块接收正常核心算法加载完毕,进入实时模式。”操作员报告。
“激活‘织网’协同优化。”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开始记录。”
屏幕一角,“凤凰”模块的实时资源占用率曲线陡然上升,稳定在一个较高的平台。各种数据流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刷新。几秒钟后,代表端壁特定区域压力脉动的指标曲线开始出现细微但明确的变化——波动幅度在减小,频率也在向理论预测的理想值靠近。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施密特博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看到数据,脸上露出笑容,对沈南星点了点头。
然而,没等这短暂的喜悦扩散,主控台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警报声。一块监视数据同步状态的屏幕亮起红灯。
“tu侧高频采集服务器数据流中断!”操作员迅速报告,“tcp连接超时,重试失败。”
远程画面中,林海眉头一皱:“检查网络连接和tu服务器的服务状态。我们的模块数据显示发送正常。”
tu的it支持人员立刻介入。几分钟后,报告返回:“我们到tu测试网络的专线物理连接正常。tu服务器日志显示,五分钟前,服务器自动执行了一次计划外的安全策略更新,重启了部分数据服务端口。重启后,防火墙规则似乎被微调,对我们测试台架特定ip段的数据包优先级进行了降级处理,导致在高负载下容易丢包和超时。”
“计划外的安全更新?”施密特博士脸色一沉,“谁授权的?测试期间不是明确要求冻结非关键系统变更吗?”
“正在查更新记录显示,是由tu中央it部门根据‘常规月度安全加固’流程自动推送的,但通常这类更新会避开已知的重大测试时段。可能是排期系统出了错。支持人员声音有些不确定。
沈南星和林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太巧了。就在“凤凰”模块首次展现优异性能的关键时刻,数据传输环节出现了“计划外”的故障。
“立刻联系tu希尔德加德教授小组,还有他们的it负责人。要求他们紧急处理,恢复数据通道优先级。同时,启用我们本地缓存的数据,继续测试,评估模块在数据流不完整情况下的鲁棒性。”托马斯工程师果断下令,显示出一线技术主管的应变能力。
测试在局部数据流不稳定的情况下继续进行。“凤凰”模块的表现出现了些许波动,但核心抑制效果依然明显优于之前的方案。这反而从侧面证明了其算法的容错能力。
但沈南星知道,在董事会那些并非技术出身的成员眼中,“数据流中断”、“计划外更新”这些词汇,很容易被曲解为“系统不兼容”、“集成不稳定”。鲁伯或者穆勒的影响力,可能已经渗透到了tu的it管理部门。这不是技术攻击,而是官僚体系和内部流程的“软刀子”。
他走出控制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拨通了卡尔·贝克尔的电话。这位施密特博士的前学生、tu网络安全负责人很快接听。
“贝克尔先生,我是沈南星。tu侧刚才发生了计划外的安全更新,影响了我们联合测试的数据流”沈南星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已经注意到网络监控告警。”克尔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从tu边界防火墙的日志看,tu服务器重启后,对我们测试ip段的策略确有变化。我已经以‘联合项目关键基础设施保障’为由,向tu it安全办公室发出了正式质询函,要求解释此次计划外更新的原因,并立即恢复测试通道的服务等级协议(s)。同时,我在我们这边临时调整了数据重传和缓存策略,以减轻对测试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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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沈南星松了口气。有内部专业人士的迅速响应,能最大程度减少干扰。
“不客气。施密特博士叮嘱过。”贝克尔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沈先生,根据我的监控,过去24小时内,针对我们测试网络环境的异常扫描和探测尝试增加了数倍,来源复杂,但有几个跳板ip,与一些已知的商业情报服务提供商有关联。你们自己也要加强防护。”
果然,技术干扰的同时,情报刺探也在加强。“明白,我们会注意。”
挂断电话,沈南星望向实验室的方向。闸门已开,但走廊里的暗桩和冷箭,比想象中更多。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东京,渡边绫公寓楼下,同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一辆贴有“心晴心理咨询服务”标志的白色小轿车缓缓停在路边。穿着米色职业套装的铃木美羽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有宣传册和公司小礼品的纸袋。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早上收到的那条古怪短信和链接依然让她有点不舒服,虽然理智告诉她可能是垃圾信息。
她抬头确认了一下公寓门牌号,走向入口。按照机构临时系统里新增的任务指示,她需要对名单上的两位昭栄员工进行简短的上门关怀。这种任务通常很轻松,就是说几句客套话,递上资料,然后离开。希望这次也一样。
公寓入口有门禁。铃木美羽按下对应房间的可视对讲按钮。等待接通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不远处,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耳机、正在慢跑的男人似乎被路边一只跛脚的小猫吸引了注意力,蹲下身查看。那只小猫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女声:“哪位?”
“您好,我是‘心晴心理咨询服务’机构的铃木。受昭栄公司委托,进行员工关怀拜访。请问是渡边绫女士吗?”铃木美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亲切。
短暂的沉默。“是的。请稍等。”
门禁锁“咔哒”一声打开。铃木美羽拉开门,走进略显昏暗的楼道。她没有注意到,那个慢跑的男人在她进入后,迅速而隐蔽地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薄片,吸附在了她停在路边的车辆右后轮内侧挡泥板的阴影里。薄片上的微型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渡边绫将门打开一条缝,脸上带着戒备和憔悴。铃木美羽展示了机构工作证和昭栄hr部门的临时访问许可(电子版)。渡边绫仔细看了看,才将门完全打开。
“打扰了,渡边女士。这是一些关于压力管理和心理健康的小册子,还有公司的一点小心意。”铃木美羽递上纸袋,说着标准流程的慰问话语,“近期工作辛苦了,请注意调节。如果感到压力过大,可以随时联系我们的热线,或者预约面谈。”
渡边绫接过纸袋,低声道谢。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铃木美羽全身,以及她身后的楼道,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紧张。
“那个铃木小姐,”渡边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的车就停在楼下吗?”
铃木美羽愣了一下:“是的,白色那辆。”
“能让我看看你的车吗?就在窗户这里。”渡边绫指向客厅的窗户,语气有些奇怪。
铃木美羽虽然困惑,但觉得可能是这位被“特殊关怀”的员工精神过于紧张,便点点头,走到窗边,指给渡边绫看:“就是那辆。”
就在渡边绫望向窗外车辆的瞬间,她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纸袋内衬里,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微型接收器,捕捉到了来自车辆挡泥板处那个黑色薄片发出的、极其短暂且经过编码的定向射频脉冲信号。信号内容经过渡边绫手表表盘内侧一个同样微小的震动模块转换,在她手腕上形成了一串细微的、特定节奏的触感摩斯码。
“容器在右后轮内侧。安全。”
渡边绫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立刻冲下楼去的冲动。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假装整理了一下头发,用颤抖的手,迅速将一直藏在袖口里的那枚包裹着导电薄膜的b芯片,塞进了纸袋中一个不起眼的褶皱夹层里——那个夹层的内侧,恰好有一小块弱磁性材料。
“谢谢你的资料,铃木小姐。”渡边绫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我会看的。”
“好的,请多保重。”铃木美羽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告辞离开。
房门关上。渡边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东西送出去了。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但确实发生了的方式。那个神秘的“木工”,不仅看到了她的密码,理解了她的请求,还真的在她和外部世界之间,建立起了一条短暂而隐秘的物理通道。
几分钟后,楼下。铃木美羽发动汽车离开。那个慢跑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但在车辆驶过下一个街角时,吸附在挡泥板上的黑色薄片内部微型马达启动,将其轻轻弹射到路边的排水沟栅格缝隙中。几秒钟后,一辆收垃圾的市政电动车缓缓驶过,机械臂恰好将沟栅格里的几片落叶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薄片一起扫入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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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薄片在垃圾堆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数据擦除和物理自毁(微型电解池作用),化为一小撮无害的金属和塑料残渣。
不远处一家咖啡馆的二楼,“木工”透过窗户,看着市政电动车远去。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一个监控窗口显示着从薄片最后传回的、确认“物品已投递”的加密信号。他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一步,完成。信息已经传递出来,没有被监控发现。接下来,他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读取那枚芯片里的内容。渡边绫如此冒险传递的东西,一定至关重要。
他望向昭栄总部大楼的方向。武田常务此刻大概正在为听证会的“技术瑕疵”而恼火,并加紧部署对渡边绫的下一步行动吧。他可能还不知道,他想掩埋的某些东西,已经溜出了他的掌控。
苏州,燧人总部网络安全中心,深夜。
监控大屏上,代表“诱捕服务器”的节点图标突然由绿转黄,闪烁起来,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有连接尝试!”值班的安全工程师立刻坐直身体,“来源ip经过多层跳板,最终出口节点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阿什本市的一个商业数据中心!连接尝试使用我们伪造的‘黑石动力’测试密钥包中预设的握手协议!”
林海和网络安全负责人被紧急呼叫赶到。屏幕上,数据流开始滚动。
“握手成功!对方环境哈希值传回地理位置信息(基于ip段)确认,美国东海岸。唯一标识符匹配,确认是我们发给王振宇的那个伪造密钥包被激活了!”安全工程师语气带着兴奋,“信标脚本已启动反向连接,正在发送环境信息”
短短几秒钟后,连接中断。信标脚本按设计自毁。
“快!分析传回的数据!”林海催促道。
技术团队迅速对捕获的加密数据包进行解密和分析。环境哈希值显示对方运行的是一个高度定制化的lux内核,带有特定的实时性补丁和硬件驱动特征。粗略的ip地理信息与数据中心位置吻合。更重要的是,在传回的数据片段中,夹杂着一些对方测试环境网络配置的蛛丝马迹,包括内部dns后缀和几个用于测试工具更新的内部服务器域名。
“这些域名不属于昭栄的公开企业网络。”网络安全负责人快速检索,“但通过一些历史域名记录和关联分析它们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名为‘普罗米修斯技术方案’的壳公司有关。这家公司,近三年的主要资金往来对象是一家位于瑞士的私人投资银行,而该银行的部分匿名客户,与昭栄的几家主要股东存在重叠的投资基金。”
间接证据链,再次收紧。虽然无法在法律上直接证明昭栄发动了此次攻击,但技术特征、资金关联、行为模式(利用收购的内鬼情报)高度指向了昭栄控制或雇佣的外部技术攻击团队。
“他们真的在用我们提供的假弱点进行测试!”林海看着分析报告,心情复杂。既为成功诱骗对方而庆幸,也为对手的行动如此迅速和深入感到凛然。
“立刻将这份分析报告加密归档,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陆晨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他显然也在实时关注,“同时,通知‘黑石动力’项目的安全团队,提高警戒级别,但不要透露具体细节,只说监测到可疑活动。另外,让王振宇向对方反馈,说‘密钥已收到,但使用过程中触发了未知报警,燧人内部可能已察觉,建议暂停或极其谨慎使用’。看看对方反应。”
“是!”林海领命。这是一步险棋,可能让对方意识到陷阱,但也可能让他们更加相信王振宇提供的情报“真实且敏感”。
陆晨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映在他的眼眸里,深邃难测。信标被激活,意味着昭栄的技术攻击矛头已经探出,并且触碰到了他预设的网。
柏林,货物抵达但面临内部流程暗箭。
东京,关键信息已被秘密提取。
苏州,对手的攻击触发了第一个警报。
三条战线,在时空上交错,在信息上开始产生微弱的共鸣。被动防御的阶段正在过去,燧人手中开始积累一些零散但可能致命的“拼图碎片”——关于对手攻击模式、技术团队特征、以及可能内部不和的线索。
但陆晨清楚,昭栄的庞大体量和深厚资源,决定了它承受挫折和调整策略的能力极强。一次测试受挫,不会让它停止。对渡边绫的压迫,不会因为一次听证会瑕疵而放弃。对tu-tu合作项目的干扰,也不会止步于一次“计划外系统更新”。
真正的风暴,往往在短暂的平静交错后,以更猛烈的姿态袭来。
他需要将这些碎片尽快拼凑起来,找到那个能一击刺穿对手防御的“奇点”。或者,在对手的下一次全力猛攻到来之前,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
夜色更深了。三座城市的灯光下,看不见的线正在收紧,无声的交锋在数据的洪流和精密的算计中持续进行。而决定性的时刻,正在这复杂的交错中,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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