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tu航空发动机公司高精度测试实验室,第十一天,上午九点。
“凤凰”模块的板条箱安静地躺在防静电工作台上,周围站着包括施密特博士在内的几名tu技术人员,以及专程从柏林赶来的沈南星。箱子已经打开,内部是经过精密抗震包装的金属封装模块,表面是燧人科技简洁的深灰色哑光涂层,侧边贴着一枚小小的、带着火焰纹路的品牌标识。
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期待与审慎的气息。ipa的报告为它正名,海关的放行为它放行,但在这里,在tu最核心的研发验证环节,它需要用自己的实际表现,来赢得真正的通行证。
“沈先生,按照标准接收流程,我们需要先进行外观检查、接口连通性测试和基本固件版本核对。” tu实验室的主管工程师托马斯说道,语气专业而不失礼貌。
“当然,请便。”沈南星点头,递上详细的验收清单和电子版技术手册。简化版验证平台的物料已于昨天下午送达,此刻正摆放在隔壁的准备间。那是最后的保险,但所有人都希望用不上它。
工程师们开始操作。外观无瑕疵;专用高速数据接口连接正常;上电后,模块侧面的状态指示灯按预设序列亮起绿色;通过测试终端读取的系统信息、固件版本号、硬件序列号与随货文件完全一致。
初步验收通过。托马斯工程师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看向施密特博士:“博士,基础项目接收(goods receipt)可以确认了。是否立即开始集成到‘静子叶片端壁非定常流动主动控制’项目的测试台架?”
施密特博士看向沈南星:“沈,你们的技术支持团队能到位吗?虽然ipa报告确认了模块本身没问题,但和tu现有测试系统的集成,尤其是与tu那边的高频数据采集和分析软件的对接,可能会遇到一些预料之外的‘兼容性’问题。”
这正是沈南星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他立刻回答:“林海博士的团队已经在线待命,随时可以提供远程支持。我们也准备了详细的集成指南和可能故障的排查手册。如果现场需要,我们可以在24小时内增派工程师飞抵慕尼黑。”
“很好。”施密特博士满意地点点头,对托马斯说,“启动集成流程吧。tu的希尔德加德教授小组下午会派人过来。沈,你跟我来一下。”
沈南星随施密特博士走出实验室,来到他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施密特关上门,脸上的轻松神情收敛了一些。
“货物进来,是第一步。但接下来在tu和tu内部的‘技术验收’,才是真正的考验。”施密特博士压低声音,“董事会里,包括支持与燧人合作的我,和那些更倾向与昭栄保持‘传统良好关系’的董事之间,分歧依然存在。ipa报告堵住了技术性质疑的嘴,但如果集成测试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哪怕只是普通的工程磨合问题——都可能被放大为‘技术不成熟’或‘兼容性差’的证据,用来质疑整个合作项目的必要性。”
沈南星心领神会:“所以,我们必须确保集成测试顺利,甚至超出预期。
“没错。但我担心的是,有些‘波折’可能并非来自技术本身。”长地看着他,“汉斯·格鲁伯虽然没能阻止货物入关,但他和他代表的某些‘利益关联方’,在tu内部也并非没有影响力。设备调试、数据接口、软件授权任何一个环节被人为设置一点小小的‘障碍’,都可能拖延整个项目进度,进而影响董事会后续的拨款和资源支持决策。”
“您是指内部干扰?”沈南星眉头微蹙。
“是一种可能性。商业竞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在德国这种注重流程和规则的地方,在规则内制造‘合理的延迟’是常见手法。”施密特博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个名字和内部邮箱,“这是it基础设施部门负责测试网络和数据安全的负责人,卡尔·贝克尔。他为人正直,技术上值得信赖,而且他以前是我带过的博士生。我会提前跟他打个招呼,确保测试环境的网络安全和访问权限不会被‘意外’调整或限制。你有任何集成方面的技术问题,特别是涉及系统访问和日志调阅的,可以直接联系他。”
“太感谢了,博士!”沈南星接过便签。这是比公开支持更宝贵的、深入具体操作层面的保障。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希望一个有价值的技术合作项目,毁在肮脏的伎俩上。”施密特博士摆摆手,“去吧,看着你的‘凤凰’。我会盯着董事会那边的风向。”
离开办公室,沈南星感到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闸门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条需要更加谨慎跋涉的、可能布满细微陷阱的走廊。
东京,渡边绫公寓外,同日下午。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丰田轿车停在街角。车内,戴着眼镜、一副it运维人员打扮的“木工”看了眼手表,又抬头望向渡边绫公寓的窗户。窗帘紧闭,一切如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幅画面。一幅是渡边绫公寓楼公共区域的监控实时流(他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临时访问权限),另一幅是一个复杂的信号分析界面,正在监听和分析着公寓楼附近的无线信号频段。
几个小时前,他“看到”了渡边绫在《枕草子》书页空白处画下的新图形。那个复合结构,他一眼就认出前半部分是对旧密码的变形致敬,而后半部分他花了些时间解读,最终确认了其含义:“最终信息,物理载体,请求紧急提取,高风险。”
她手上有东西想送出来。而且可能是最后、最重要的东西。她选择用这种公开又隐秘的方式(在监控下画密码)向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木工”传递请求,说明她已经走投无路,愿意孤注一掷。
“木工”调取了最近24小时内所有进出公寓楼人员的记录,以及周边街道监控的片段。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属于昭栄审查部或安全部门之外的“特殊访客”。这意味着,渡边绫大概率还没有被正式“收网”,但监控已经严密到她几乎不可能用常规方式传递实体物品。
他需要制定一个提取方案。硬闯或伪装进入公寓风险太高,且容易留下痕迹。必须利用规则,或者制造一个“偶然”。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了昭栄总部内部通讯录和近期一些低敏感度内部事务的邮件往来。目光落在了一则通知上:明天上午,公司内部将进行一次例行的“员工福利关怀——家庭健康与心理支持计划”的推广活动,会有合作的外部心理咨询机构派员,在总部附属的休闲中心设立临时咨询点,并计划随机抽取部分近期有较长加班记录或参与高压项目的部门,进行“上门关怀宣导”(主要是发放宣传册和小礼品)。
渡边绫所属的技术档案中心,恰好符合“近期高压项目”(aurora-7档案调阅分析)的条件,且其目前处于“特殊管理状态”,理论上更应被“关怀”。
“木工”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开始行动。
首先,他以一个难以追溯的匿名内部账号,向负责此次活动协调的hr部门基层职员发送了一封邮件,格式模仿系统通知,内容是:“根据系统记录及部门压力评估模型,技术审查部下属档案中心近期负荷较高,建议增加该部门明日‘上门关怀’名额至2人。名单建议:档案中心负责人中村良介,及目前处于项目支持期的渡边绫(员工编号:xxxx),以体现公司对处于特殊工作状态下员工的全面关怀。请酌情安排。”
邮件措辞官方,符合流程,且建议的两人选择也合乎逻辑(负责人+一个被审查但未定性的员工)。基层职员大概率不会深究,只会当作上级的补充指示。
接着,他利用此前渗透获得的一个低级权限,在合作心理咨询机构明日派员的车辆预约系统中,为其中一辆车增加了一个“临时附加任务”:在完成总部休闲中心的咨询点工作后,于下午三点左右,前往附件列表中新增的地址(渡边绫公寓),对上述两名员工进行“简短的上门慰问与资料递送”,并“留意员工精神状态,如有异常及时反馈(非强制)”。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需要确保明天下午出现在渡边绫公寓门口的“心理咨询师”,是自己人,或者能被自己暂时控制。
他检索了那家合作机构的公开信息、员工资料(来自之前某次不涉及核心隐私的数据泄露库),以及一些社交媒体上的痕迹。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合适的目标:一位名叫铃木美羽的年轻心理咨询师,入职不到两年,在机构内负责一些基础的外派和文书工作,社交媒体显示她最近正为租房和宠物猫生病的问题烦恼。
“木工”编写了一条短信,发到了一个与铃木美羽手机号关联的匿名社交账号上(他推断她可能使用)。短信内容模拟了常见的诈骗或骚扰开头,但其中夹杂了一个指向某个虚拟货币交易平台的、看似错误的链接,以及一句模糊的威胁:“你也不想你照顾流浪猫的事情被机构知道吧?(虽然不违规,但影响形象哦)”。
他不需要她真的相信或恐惧,只需要引起她短暂的情绪波动和注意力分散。同时,他在机构派往昭栄的车辆预定信息中,将原本分配给另一位咨询师的车辆,巧妙地与铃木美羽的排班信息进行了调换(通过修改缓存数据,真实数据库会在同步时短暂出现不一致)。
做完这一切,他清理掉所有直接的操作痕迹,只留下那些看起来像系统小故障或人为疏忽的间接线索。真正的“木工”,不会在系统中留下自己的指纹。
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一切顺利,铃木美羽会“恰好”开车来到渡边绫公寓楼下,进行“计划外”但又“符合流程”的上门关怀。而“木工”需要做的,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附近,用某种方式(故障、问路、宠物求助)短暂接触铃木美羽,并趁机将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带有吸附和信号屏蔽功能的小型磁力容器,附着在她的资料夹或车辆隐蔽处。这个容器,会在接近渡边绫公寓门禁或房门时,通过微弱的加密信号,提示渡边绫将其需要传递的物品放入其中(如果她能看到并理解信号的话)。随后,“木工”需要在铃木美羽离开后,尽快回收容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计划复杂,环节众多,依赖一定的运气和临场应变。但这是在严密监控下,相对最安全、最不引人注目的提取方式。它利用了公司的内部福利流程、外包人员的可塑性、以及监控者对于这种“低风险日常活动”的潜在疏忽。
“木工”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听到东京这座城市庞大机体运转时发出的、混杂着秩序与欲望的低声轰鸣。他正在尝试从这架精密而冷酷的机器缝隙里,偷取一颗可能至关重要的螺丝。
风险极高,但他别无选择。他接收到了请求,就必须做出回应。这不仅关乎渡边绫个人的命运,更关乎他背后那些人所追寻的、某个被深深掩埋的真相。
夜色渐浓,东京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无数秘密与交易笼罩在迷离的光晕之中。
苏州,燧人总部,地下安全会议室,晚上八点。
房间内只有陆晨、林海和网络安全负责人三人。灯光调暗,大屏幕上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代码分析界面。
“针对王振宇收到的‘获取拓扑图和测试密钥’指令,我们伪造的资料包已经完成。”网络安全负责人汇报道,“拓扑图基于‘黑石动力’项目的公开架构信息和我们自己测试环境的混合体,细节逼真,但关键路由节点和内部ip段是虚构的。测试密钥则是完全伪造的、带有高强度自毁机制的令牌,一旦在非白名单环境使用,不仅会立即失效,还会向我们的监控中心发送最后一次报警信号。”
“关键是那个‘信标’。”陆晨看着屏幕上高亮显示的一段代码模块。
“信标程序已经植入到伪造的测试密钥管理工具中。”林海解释道,“它是一个微型的、无文件驻留的脚本。当对方使用这个工具尝试生成或调用测试密钥时,脚本会被激活。它会首先检测运行环境是否联网,以及是否存在于我们预设的几个‘安全沙箱’特征库中。如果不是,它会尝试通过dns隧道或https伪装,向一个我们控制的、伪装成公共云存储api的服务器发送一次性的握手信息。信息内容经过加密,包含环境哈希值、粗略的地理位置(基于ip)、以及一个由我们预设的、与此特定伪造密钥包绑定的唯一标识符。”
“对方的安全团队很可能在测试前进行反病毒和恶意代码扫描。”陆晨指出。
“这个脚本采用了多种规避技术:代码混淆、行为触发式加载、以及利用密钥管理工具本身合法的系统调用来掩护自己的网络行为。除非进行极其深入的手动逆向工程和动态行为分析,否则被发现的概率很低。”网络安全负责人很有信心,“而且,即使被发现,脚本没有破坏性,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拙劣的、试图‘回传环境信息’的尝试,对方可能会认为是燧人为了监控密钥使用情况而设置的后门——这在商业软件中并不罕见,虽然不道德,但并非直接攻击。”
陆晨沉吟片刻:“发送握手信息后,脚本会自毁?”
“是的,彻底清除自身痕迹。整个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几秒钟。”林海点头,“我们只获取一次性的环境快照,风险可控。”
“好。”陆晨最终拍板,“将伪造的资料包和我们的‘要价’(预付八成高额酬金)通过王振宇的渠道发出去。同时,加强对王振宇的监控和心理干预。让他相信,公司确实在调查他,他处境危险,所以索要高额酬金和拖延时间都合情合理。必要时候,可以让他‘意外’看到一些公司加强内部安全的迹象,增加他的焦虑感。”
“明白。”林海记下,“另外,‘方舟计划’国产混合方案小组报告,他们在‘申威’核心与‘昇腾’加速单元之间的数据搬运瓶颈上取得了初步突破,设计了一种新的缓存预取和指令流水线优化方案,模拟测试显示,特定算法模块的吞吐量提升了约15。虽然离原版‘凤凰’性能还有差距,但证明了可行性。”
“好消息。让他们继续优化,尽快做出第一个可运行的原理样机。”陆晨精神一振。这是黑暗中看到的一线曙光。
会议结束,陆晨独自留在会议室。他调出了世界地图,目光在慕尼黑、东京、苏州之间移动。沈南星正在慕尼黑的走廊里小心前行;“木工”在东京的夜色中布下精巧的局;而他在苏州,正向对手的阵地投射出带着“信标”的诱饵。
三条线,都在主动或被动地“接收”着信息、物资、或风险,同时也都在更深处“布网”——构建防御,设置陷阱,编织反击的脉络。
昭栄的反扑会从哪个方向先来?是tu内部的技术干扰?是对渡边绫的最终收网?还是依据假情报发起的、针对“黑石动力”项目的试探性网络攻击?
陆晨不知道。但他知道,当对方的脚踩进网中,绳子收紧的那一刻,就是燧人从全面防御转向局部反击的开始。
他关掉地图,起身离开。夜色已深,但苏州工业园区许多大楼的灯光依然明亮,包括燧人总部。这是一座不眠的城市,也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