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燧人总部,下午两点。
“方舟计划”的初步可行性报告摊在陆晨的办公桌上,厚度超过五十页。战略负责人、林海以及几位核心硬件架构师分坐两旁,气氛凝重。
“结论很明确,”战略负责人指着报告摘要,“如果美日欧三个主要来源地的定制计算芯片、高端多轴运动传感器和特定频段的射频模块供应同时中断,我们现有‘织网’平台的性能将下降60以上,部分核心功能(如毫秒级动态反馈优化)将完全失效。恢复到目前性能水平,至少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这还是在理想研发进度、替代供应链顺利搭建、且不考虑成本的前提下。”
林海补充道:“性能下降并非线性。失去xilx的特定型号fpga和adi的传感器融合套件,我们依赖的异构计算架构和实时数据校准体系就得推倒重来。国产替代方案在极限精度、功耗和长期稳定性上,还有代差。德国和日本的同类产品,同样受制于出口管制和潜在的政治风险。”
陆晨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市场不会等燧人这么久。昭栄如果同时发动供应链攻击和市场竞争,足以在两年内将燧人彻底边缘化。
“替代路径?”他问。
“有,但更艰难。”硬件架构师开口,“第一,投入巨资,与国内顶尖的研究所和晶圆厂合作,从头开始定制设计符合我们要求的专用芯片(asic),这需要时间、海量资金,并且存在极高的技术失败风险。第二,彻底改变‘织网’的底层算法架构,使其能适配性能较低但供应安全的通用计算单元和传感器,这意味着牺牲部分核心优势,与竞争对手回到同一起跑线,甚至更靠后。”
两条路,都是荆棘丛生。
“我们需要一个过渡方案,”陆晨沉吟,“一个能撑过至少十二到十八个月的‘桥梁’方案。性能可以暂时妥协,但平台必须能运行,客户验证不能停。”
“桥梁方案……”林海思考着,“或许可以尝试‘软硬协同降级’。在算法层增加更强的预处理和误差补偿模块,在硬件层采用多片国产或非受限地区的中端芯片并联,通过复杂的任务调度和冗余计算,来逼近原有单颗高端芯片的性能。这会大大增加系统复杂度和功耗,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可以保留大约70-80的核心功能,代价是成本上升、体积增大、能耗增加,且需要至少六到九个月的紧急重新设计和测试。”
“九个月……”陆晨计算着时间。如果昭栄的供应链攻击在近期发动,九个月的窗口期依然极其危险。
就在这时,助理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陆总,‘九天’研究院的正式评估报告送达了。周主任亲自签发的电子版和纸质版同步到达。”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陆晨接过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加密发送过来的pdf文件。严谨客观,但结论部分清晰有力:
“……综合技术能力、工程实现水平、数据安全管理体系及研发团队综合素质评估,燧人科技在复杂系统智能调度与自适应优化领域展现出了国内顶尖、国际一流的技术实力与工程化能力。其‘织网’平台在架构先进性、算法创新性和实际应用潜力方面,具备显着优势。研究院认为,燧人科技完全具备作为‘九天’系统phase 1阶段‘民用基础设施智能体’子项目联合研发单位的资质与能力。”
“建议:在双方就具体合作课题、资源投入、知识产权分配及安全管理细则达成一致后,可尽快启动正式合作协议的签署与项目立项程序。”
报告的末尾,还附有一份简短的、非正式的“合作建议清单”,列举了“九天”方面希望优先开展联合研究的几个具体方向,包括城市级能源互联网动态调度、大型交通枢纽多模态协同等,都与燧人的技术强项高度契合。
陆晨缓缓放下平板,长舒一口气。这不仅仅是准入许可,更是一张分量极重的“背书”。在面临供应链围剿和商业诋毁的当下,来自国家顶级研究院的认可,是一道坚实的防波堤,也是向市场、向潜在合作伙伴发出的最强信号。
“立刻准备正式合作协议的谈判。”陆晨的声音恢复了力量,“法务、战略、研发,成立联合谈判组,由我直接牵头。原则是:合作必须实质化、成果必须可转化、燧人的核心商业利益必须得到保障。同时,将‘九天’评估结论,作为我们与现有客户、潜在投资者沟通的重要依据,适度宣传。”
他转向林海和硬件架构师:“‘桥梁’方案,立即启动预研。成立‘方舟’紧急项目组,林海挂帅,抽调最精干的力量,我要在两周内看到详细的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表。资金、资源,全部绿灯。”
“明白!”
危机与机遇,像一对双生子,总是结伴而来。陆晨知道,“九天”的背书无法直接解决芯片短缺,但它能极大地增强燧人的抗风险能力和市场信心,为“方舟计划”争取宝贵的时间和支持。现在,他必须双线作战:一边高举“九天”合作的大旗,稳固大局;一边在阴影中全力打造备用的“方舟”。
柏林,傍晚六点。
tu总部,法务与政府事务部门的联合会议刚结束。施密特博士给沈南星打来了电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沈,坏消息。海关方面对我们的‘特别协调程序’申请,给出了初步回复。”施密德博士顿了顿,“他们承认货物的技术性质符合研发用途,但认为,由于出口方(燧人)所在国别和该技术领域的‘敏感性’,他们需要进行额外的‘最终用途核查’(end-e check)。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派员,或者委托第三方机构,在货物清关后,前往tu的实验室,实地核查这些组件是否确实且仅被用于申报的研发项目,并且核查过程可能持续数周。”
“最终用途核查……”沈南星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国际贸易中针对敏感技术物资的一种常见但极为耗时的管制手段。昭栄显然动用了影响力,将燧人的货物拖入了这个程序。几周的核查,足以让“凤凰”平台错过关键的验证窗口。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由tu实验室作为共同使用方出具担保,或者由德国本地的权威技术机构进行快速认证?”沈南星问。
“我们提了,海关的答复是:‘考虑到潜在的风险性质,建议等待完整的核查程序,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措辞礼貌,但立场强硬。”施密特博士叹了口气,“董事会里也有人开始动摇,觉得为了一个合作项目,卷入这种程度的‘关注’是否值得。沈,时间真的不多了。”
沈南星强迫自己冷静。“施密特博士,如果……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强有力的、关于这些组件技术独特性与民用研发属性的独立证明呢?不是来自燧人,也不是来自tu或tu,而是来自一个在德国乃至欧洲都享有极高声誉、完全中立的第三方技术评估机构?”
“理论上,如果证明足够权威和有说服力,可能会影响海关的判断,缩短或简化核查流程。但这样的机构……很难找,且流程同样不短。”施密特博士不太乐观。
“请给我24小时。”沈南星说,“我们会尝试一切可能。”
挂断电话,沈南星立即联系了苏州,同步了“最终用途核查”的坏消息,并提出了寻求权威第三方技术评估的想法。陆晨的回复很快:“同意。可尝试联系‘弗朗霍夫协会’(fraunhofer-gesellschaft)或‘德国工程师协会’(vdi)下属的相关技术鉴定机构。评估费用不是问题,速度是关键。同时,启用备用方案:准备一套技术参数略有降级、但完全由可公开采购的商业现货(ts)组件搭建的简化版‘凤凰’验证平台,作为万一核查拖延的应急演示方案。核心技术逻辑不变,只是硬件降级。我们需要向tu证明,即使核心模块延迟,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不影响其验证工作的最核心部分启动。”
沈南星立刻明白了陆晨的意图:一方面,寻求最高级别的技术背书,冲击海关的“敏感性”借口;另一方面,准备降级但可用的替代方案,向tu展示燧人的技术韧性和解决问题的诚意,减轻tu的内部压力。
他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通过舒尔茨留下的渠道,咨询联系弗朗霍夫协会相关研究所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紧急协调苏州研发中心,开始准备简化版平台的物料清单和技术说明。时间,以小时为单位开始倒数。
东京,深夜十一点。
渡边绫靠在床头,闭目假寐。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今晚是小林守卫值夜班。她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走了几次,然后停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
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钥匙串轻轻放在金属托盘上的声音,然后,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几秒钟后,一片比上次更薄、更小的纸片,再次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渡边绫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悄然下床,捡起纸片。这次,纸片上没有压痕。她将它拿到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极细的水流淋湿纸片的一角。遇水后,纸片边缘迅速显现出淡淡的蓝色字迹,同样是短暂显现:
“‘木工’已动。目标:技术审查部档案备份服务器(七年前)。保持绝对静默。风暴将至。”
字迹显现了大约十秒,随后颜色褪去,纸片也因遇水而变得柔软,字迹彻底消失。渡边绫将湿透的纸片撕碎,冲走。
信息短促而惊人。“木工”行动了!目标竟然是技术审查部——这恰恰是主导对她调查的部门——七年前的档案备份服务器?七年前……那是昭栄内部一次重大的技术路线调整和部门重组时期,也是许多旧项目档案被归档或“特殊处理”的时期。“木工”瞄准那里,是想挖掘什么?足以动摇审查部立场,甚至扳倒某些人的黑材料?还是与当年的技术决策有关,可能间接牵扯到燧人技术来源的旧事?
“风暴将至”。这意味着,这次行动可能引发昭栄内部相当大的震荡,甚至可能波及到她。她必须更加小心,在这场内部风暴中,她这个“源头”很容易被当作平息事端的牺牲品或被灭口。
她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外部在行动,内部也在暗流汹涌。她这个被困在风暴眼中心的人,此刻能做的,唯有“绝对静默”,像一块石头,等待风暴将自己卷起,或者,从身边掠过。
她不知道“木工”是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暴会以何种形式、何种规模降临。但她知道,僵局即将被打破。无论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深渊,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三个不同的时区,三个不同的战场,都悄然逼近了某个临界点。苏州在“九天”背书的鼓舞下准备迎接供应链的寒冬与打造“方舟”;柏林在官方渠道的最后关卡前寻求破局的“权威证明”;东京则在内部暗战的边缘,等待着可能改变一切的“风暴”。
平衡已然脆弱如纸,下一次呼吸,或许就是裂痕蔓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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