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凌晨四点。
渡边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公寓里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门外隐约传来守夜者低沉的咳嗽。她悄无声息地坐起,再次确认了阳台方向。自从五天前开始规律性地在下午三点进行那细微的敲击后,她没有再观察到对面公园有任何新的信号。小林守卫也再无异常举动,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严丝合缝的监控状态。
然而,她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那种长期处于压力下的直觉在低鸣,告诉她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可能正在加速。昭栄将她“冷藏”起来,不是为了遗忘,而是在等待什么——或许是外部因为她的失联而做出过激反应,或许是内外部调查有了足以定论的新发现,又或许,仅仅是想用时间磨灭她的意志。
她不能再等。昨天下午的敲击,她冒险将节奏稍微改变了一处——在一个代表“状态稳定”的短促敲击后,额外附加了一组更微弱、更快速的颤音。那组颤音,在她受过的训练中,代表着“关键未泄,但压力指向内部”。这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信息,传递着她认为密码尚未被完全破解,且调查重点可能正从她个人转向寻找昭栄内部的潜在“同谋者”的判断。风险极大,但她必须让外界知道,她还在思考,还在判断。
现在,是凌晨。这是人类警觉性最低的时刻,也是某些隐秘行动偏好的时刻。她轻轻下床,没有开灯,赤脚走到房门后的猫眼前。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听。除了偶尔的咳嗽和极轻微的翻书声(应该是小林在值班),别无动静。
她退回房间中央,盘膝坐下,开始进行一种特殊的呼吸冥想,这是训练中用于在极端环境下维持冷静和感知力的方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丝靛蓝。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地,几乎被空调风声完全掩盖——她听到了一声几乎不存在的、像是金属簧片被极轻拨动的“嗒”声,来自门的方向。不是锁芯转动,更像是……某种极薄的金属片划过门缝底部?
渡边绫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但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几秒钟后,一片比信封略小的、边缘极其整齐的硬纸片,从门缝底下被无声地塞了进来,滑落在门口的地毯边缘。
纸片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
她没有立刻去捡。维持着冥想姿态,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五分钟。门外再无任何异响,只有小林似乎换了个坐姿的窸窣声。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捡起纸片。触手微凉,质地很硬,像是某种高级卡纸。她将它举到窗前即将降临的晨光中,变换角度。终于,在一个特定的倾斜角度下,纸片上浮现出几行极其浅淡、需要极近距离才能看清的压痕字迹,是用没有墨水的硬尖笔写下的:
“信已收。勿再动。保自身为要。外寻‘木工’。”
字迹出现几秒后,竟开始缓缓变淡、消失,最终纸片恢复空白。这是一种特殊的感压油墨,暴露在空气中一定时间或经过触摸摩擦后会自动消解。
渡边绫将已经空白的纸片撕碎,冲入马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信息很短,但含义明确:她的敲击信号被接收并理解了(“信已收”)。命令她停止一切主动行为(“勿再动”)。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保自身为要”)。而最后一句“外寻‘木工’”,则是一个指向性极强的指令——“木工”,在紧急联络代号中,指代的是有能力且有意愿在组织内部进行“修理”或“清除”障碍的特定人物。这不是让她去联系,而是告诉她,外部正在寻找并可能动用昭栄内部的这样一个人。这印证了她的判断:斗争的重点,正在向昭栄内部转移。
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外部不仅知道她的处境,而且正在积极策划行动,行动的方向甚至可能超出她的想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但她必须立刻转入更深、更彻底的静默潜伏状态,成为一枚真正的“死棋”,直到外部“木工”完成他的工作,或者局势发生根本变化。
她坐回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第一次,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未来”的预感,穿透了厚重绝望的帷幕,照进心底。虽然前路依然漆黑,但至少,她知道了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
柏林,上午九点。
沈南星在办公室仔细审阅了汉斯发来的“新方案”细节和报价。方案比之前描述的更“完善”,包含了具体的联系人代号、操作时间窗口、文件“微调”的范例甚至包括了一份伪造的、但看起来足以乱真的“航空测试设备商会”出具的货物分类建议函。报价高得惊人,几乎相当于这批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十。
他没有立刻回复汉斯,而是将全部材料再次发回苏州,附上了自己的分析:“方案在技术上看似可行,但所有风险最终都由我方承担。联系人不可靠,文件造假一旦被海关技术部门深究必会穿帮。建议:不予采纳。但可借此向tu施压,暗示‘若官方通道持续受阻,不排除有第三方提供非正式解决方案,届时可能引发更大丑闻’,敦促其加快内部流程。”
发出邮件后,他专注于推动tu的官方程序。与施密特博士保持每日两次的通话,询问进展,提供燧人方面能补充的任何技术证明文件。tu内部的齿轮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转动。法务部门完成了说明函草稿,正在走内部签批流程;政府事务部门已经与海关方面的非正式联络人进行了初步沟通。
就在他刚结束与施密特博士的通话时,一封来自陌生域名的加密邮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高度戒备的工作邮箱里。标题,正文只有一行字:
邮件没有任何签名,发件服务器经过多次跳转,难以追踪。沈南星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汉斯或穆勒的风格。这是第三方?还是昭栄的又一次试探?抑或是……tu内部某个派系,或者与昭栄有隙的其他力量?
风险显而易见,但诱惑同样巨大。汉斯和穆勒的动机始终笼罩在迷雾中,如果能有另一个信息源……他看了看表,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他需要决定,也需要准备。
他先是联系了苏州,简要通报了这封神秘邮件,并启动了紧急预案中针对此类“意外接触”的安全评估程序。陆晨的回复很快:“可接触,但必须做最坏打算。启用‘影子’预案,我们会远程监控。首要目标:判断对方身份和意图,获取关键信息,但绝不承诺任何具体行动。安全第一。”
“影子”预案,意味着他将佩戴一个经过特殊伪装的微型传感器,实时传输音频和环境数据到云端安全服务器,并由苏州的安全团队进行实时分析和记录,一旦检测到异常或危险关键词,会启动预警。同时,柏林当地一个极少启动的、由可靠合作伙伴提供的应急保障小组,也会在车站外围待命,不直接介入,但确保在极端情况下有撤离通道。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南星出现在柏林动物园车站。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一个等车的普通旅客。第十二号站台相对僻静,午后乘客不多。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明镜周刊》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气质更像学者或高级公务员,而非商人或间谍。
沈南星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翻开报纸。两人沉默了几分钟,只有车站广播偶尔响起。
“今天的股市波动很大。”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说的是德语,声音平和。
“越是波动,越需要看清基本面。”沈南星用德语回答,这是约定的暗号前半句。
“特别是跨国公司的基本面,容易受到地缘政治的干扰。”男人接上后半句,合上杂志,转向沈南星,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沈先生,时间有限。舒尔茨,曾经在联邦经济事务部负责过一段时间的出口管制与技术合作事务,现在……算是一个关心德国工业技术主权与健康竞争环境的独立顾问。”
他没有递名片,但这个名字和背景,沈南星在之前做德国市场调研时似乎隐约见过相关资料,是一位以观点犀利、行事低调着称的前官员。
“舒尔茨先生,幸会。不知您约我到此,有何指教?”沈南星直接问道。
“指教谈不上。只是想提供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信息,以及一个警告。”目光透过镜片,显得很锐利,“汉斯·格鲁伯,与东欧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货运集团关系密切,他的一部分‘特殊物流’业务,长期得到某些力量的默许甚至支持。而引荐他的穆勒先生,他的家族基金在去年底,秘密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型特种材料公司,这家公司……恰好是昭栄在欧洲某个二级供应商的债主。收购后不久,那家供应商对tu的某些交付,就开始出现‘质量波动’。”
沈南星心中一震。穆勒与昭栄有间接的财务关联?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从一开始提供的“帮助”,其动机就非常可疑了。可能是为了获取燧人信任,也可能是为了将燧人引入更深的陷阱。
“这些信息,很惊人。但您为什么要告诉我?”沈南星谨慎地问。
“因为我看到了一种危险的趋势:一家有潜力的中国技术公司,可能因为不熟悉欧洲复杂的水下暗礁而被摧毁;而德国的工业创新,也可能因为某些短视的、被非商业力量扭曲的竞争而失去一个有价值的选择。”舒尔茨的声音很严肃,“昭栄的手段正在变得愈发没有底线,这破坏了基本的商业伦理,长远看也会损害德国作为技术合作高地的信誉。我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但我个人认为,tu与燧人的合作,在技术上是互补且有价值的。它应该基于技术和商业本身来判断,而不是被这些阴影里的游戏所扼杀。”
“那么,您的建议是?”
“彻底放弃汉斯的任何方案。专注于tu的官方通道,并利用好tu的学术影响力。我会通过我的渠道,向tu董事会内部持公正立场的人士,传递一些关于穆勒背景的‘提醒’。同时,”舒尔茨顿了顿,“如果你们在欧洲遇到法律或合规层面的恶意攻击,我可以为你们引荐真正可靠且专业的法律资源。不是免费的,但保证干净、有力。”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助者。动机看似合理——维护健康的商业竞争环境。但沈南星深知,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沈南星问。
“如果合作成功,未来燧人在欧洲设立更实质性的研发或制造中心时,在选址和政策咨询方面,可以考虑我的建议。”舒尔茨笑了笑,“当然,是付费咨询。我只不过是在投资一个我认为有未来的‘基本面’。此外,如果将来在某些无关的领域,我需要一些关于亚洲特定技术市场趋势的客观见解,希望沈先生不吝赐教。”
这更像是一种长远的、松散的利益交换,而非即刻的要价。
“我需要时间考虑,并与总部商议。”
“当然。这是我的安全联系方式。”舒尔茨将一张没有任何文字、只印有一个复杂几何图案的卡片轻轻放在长椅上,“用特定的光照射,会出现号码。期待你们的消息。另外,小心。你们在苏州的内部,可能也不完全干净。昭栄的触角,比你们想象的要长。再见,沈先生。”
说完,他拿起杂志,起身汇入车站的人流,迅速消失。
沈南星坐了一会儿,收起那张卡片和报纸,平静地离开车站。信息量巨大,需要立刻消化和验证。舒尔茨的出现,像在浑浊的水中投下了一颗明矾,但沉淀之后显现的,是更复杂的水下景象。
苏州,深夜十一点。
燧人总部大楼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少数楼层还有零星光亮。研发核心区的安防级别依然维持在最高状态。
王振宇坐在自己的隔间里,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比对界面。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屏幕上打开着几个窗口:一个是“阿喀琉斯之踵”分支的只读浏览界面(他只有浏览部分注释的权限),一个是内部知识库中那份“外流”的技术讨论纪要,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编写的、用于分析代码变更模式的脚本运行日志。
他已经连续几天深夜加班,行为符合一个“努力从侧面理解核心项目以更好完成支持任务”的技术经理形象。但反制小组的监控显示,他编写的脚本,正在以远超正常支持需求的方式,尝试构建“阿喀琉斯之踵”分支可能存在的逻辑骨架,并重点标记了其中几处被林海团队刻意留下的、关于“数据异常敏感点”和“潜在并行计算竞争条件”的注释。
更重要的是,监控捕捉到他在一小时前,使用了一个经过伪装的、非公司授权的加密通信应用(利用测试终端某个不常用的硬件端口漏洞),向外发送了一个经过压缩和加密的数据包。数据包很小,但包含了一个索引文件,索引指向的正是他这几天收集整理的关于“阿喀琉斯之踵”的“技术分析摘要”和那份讨论纪要的关键部分。
收件方的ip地址经过多次中转,最终指向一个位于荷兰的匿名服务器,该服务器与之前调查发现的、与昭栄有关联的技术咨询公司使用的某个中转节点存在重叠。
“鱼咬钩了,并且已经吐出了第一口饵。”网络安全负责人在反制小组的加密频道里报告,“数据包已截获并镜像,内容正在解密分析。初步判断,他发送的是经过加工的假情报核心要点,足以让接收方相信我们正在攻克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技术方向,且该方向存在可以利用的致命弱点。”
“他的下一步很可能是什么?”陆晨在频道里问。
“根据行为模型,在他确认对方收到并可能给出反馈或进一步指令后,他可能会尝试获取更多实质性的‘证据’,比如‘阿喀琉斯之踵’分支的某些非核心但看似关键的代码片段,或者打探核心组对该分支的真实测试进度和结果。”调查顾问分析,“他可能会利用职务之便,尝试接触负责测试数据归档的同事,或者寻找机会在林海或核心组成员偶尔在普通办公区讨论时进行偷听。”
“收紧包围圈。”陆晨下令,“在他可能接触的同事那里布置好‘素材’。调整‘阿喀琉斯之踵’测试环境的模拟输出日志,生成一份看起来像是‘取得了突破性优化效果但伴随间歇性系统崩溃’的矛盾报告,找机会‘意外’地让他能够间接看到这份报告的一部分。同时,准备执行‘b方案’。”
“b方案”是更激进的反制:一旦确认王振宇传递了足够定罪的实质性情报,并试图获取更核心信息时,将以“违反公司网络安全规定和保密协议”为由,由内部保安和法务人员在其再次进行违规操作时,进行现场控制。时机必须精准,要人赃并获,又不能惊动“九天”评估组(评估组已于昨日正式离场,最终报告将于一周后送达)。
“明白。预计收网窗口在24-48小时内。”调查顾问回复。
陆晨关闭了加密频道,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深夜的苏州工业园区,灯火依然璀璨,但寂静了许多。东京的渡边绫刚刚完成了一次生死线上的情报传递;柏林的沈南星正在与神秘人接触,试图厘清复杂的盟友与敌人;苏州这里,终于要将内部的毒刺拔除。
三条战线,都到了关键时刻。涟漪已经泛起,是让它们扩散成更大的波浪,还是在其未成势前将其抚平,取决于未来几小时、几天的每一个决策。他感到肩上的重量,但也感到一种即将揭开迷雾、直面对手的清晰。他拿起内部电话,打给战略负责人:“‘方舟计划’的初步可行性报告,明天一早必须放在我桌上。我们要开始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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