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燧人欧洲临时办公室。
听证会后的第三天,沈南星收到了施密特博士转来的tu内部会议纪要摘录。文件用语正式且谨慎,但核心结论明确:技术验证中心与研发部门联合建议,鉴于“凤凰”平台对核心验证项目的“不可替代性与紧迫性”,建议公司启动“关键研发物资特别协调程序”,由公司高级副总裁级别出面,向海关及经济事务部门提交正式说明函,以“保障重大工业研发项目进展”为由,请求对滞留在法兰克福的特定货物予以“基于技术实质的快速通关处理”。
程序启动了。但这不意味着立刻放行。“特别协调程序”本身就需要tu内部法务、合规、供应链安全以及政府事务部门进行新一轮的联合评估,并起草措辞严谨、滴水不漏的说明文件,整个过程预计仍需五到七个工作日。而且,海关方面是否会接受这种“非正式但强有力的”企业担保,仍是未知数。
“这已经是我们能推动的极限速度。”施密特博士在电话里坦言,“董事会里也有人担心,为一家中国初创公司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tu的立场文件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压力也在增加。”
沈南星表示感谢,他知道这已是不易的进展。他刚挂断电话,另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电话打了进来——汉斯·格鲁伯。
“沈先生,听说tu开始为你活动了?效率不错。”汉斯的声音依旧粗哑,带着点玩味,“不过,官僚机器的齿轮转得很慢,而且容易卡住。我这边,有个新的提议,或许能更快解决问题,风险也比你上次看到的方案低。”
“洗耳恭听。”沈南星保持平静。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法兰克福机场货运区工作,职位不高,但很‘关键’。他可以帮忙将你们的货物,从‘待审查’的仓储区,转移到另一个同样是‘待审查’但……审查优先级和关注度完全不同的区域。这个过程,文件状态不变,只是物理位置移动。在新的区域,负责抽检的海关官员,对‘精密电子研发测试组件’的态度,通常更为‘理解和高效’。运气好的话,两三天内就能完成抽检放行。”汉斯停顿了一下,“当然,这需要额外的‘操作费用’,并且,货物本身的技术描述文件需要做一些‘微调’,使其更符合那个区域通常处理的货物类型,比如……‘航空器非关键性辅助测试模块’。”
依旧是灰色手段,但比上次“拆分走私”听起来更“柔和”,更像是一种利用规则模糊地带和人为操作空间的“加速”。风险依然存在,一旦暴露,就是贿赂和文件欺诈。
“为什么改变方案?”沈南星问。
“因为时间窗口。”汉斯直言不讳,“穆勒先生判断,tu的正式程序启动后,昭栄那边可能会动用他们的关系网,在海关审查环节设置更复杂的障碍,或者干脆让货物‘意外’损毁。他们做得出来。我的新方案,是在他们的阻碍生效前,快速‘偷跑’。当然,前提是你信得过我,也愿意为速度支付溢价。”
沈南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汉斯的新方案,像是一种“风险对冲”。tu的正规渠道是主路,但缓慢且可能被伏击;汉斯的灰色渠道是小径,危险但可能抢先抵达。两者并行不悖,甚至可以说,汉斯方案的可行性,部分依赖于tu程序启动所带来的“掩护”和“注意力转移”。
“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微调’方案和风险评估,以及‘操作费用’的明细。”沈南星最终说道,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同时,我需要与总部商议。”
“可以。资料一小时后发到你指定的安全邮箱。不过,决定要快。我那位朋友,窗口期也很短。”汉斯挂断了电话。
沈南星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正被推向一个越来越复杂的决策网:一边是tu缓慢但光明的官方路径,一边是汉斯快速但阴暗的灰色捷径,而昭栄的阴影则在两条路的终点都可能浮现。他需要做出判断:哪条路是真正的生路,哪条路是精心伪装的陷阱,或者,是否可能有限度地利用灰色路径为官方路径争取时间?他将汉斯的新提议,再次加密发回了苏州。
东京,隔离公寓。
渡边绫的生活依旧在看似凝固的节奏中。年轻守卫(她知道他叫小林)的当班时间固定,交接班时与年长守卫(佐藤)的对话简短而职业。渡边绫继续扮演着一个安静、顺从、略带忧郁的被调查者形象。
但她的观察进入了更微观的层面。她注意到小林阅读的那本江户建筑书,书签的位置每天都在缓慢推进,速度均匀,符合正常阅读习惯。佐藤喜欢在换班前用保温杯泡茶,茶叶是固定的玄米茶。公寓提供的餐食由一家附近的日式便当店配送,菜单三天一个循环。
她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挖掘着监视者生活规律中的“地层”,寻找任何可能的不寻常扰动或可利用的缝隙。那句“收到,但危险,等待”和公园长椅的视觉信号,让她确信外部存在接应,但接应条件极为苛刻,且强调“危险”。这意味着任何主动尝试联络的行为,都可能引爆雷区。
她开始尝试一种极低强度的“信息投送”——不是传递情报,而是传递状态。每天下午三点,如果天气尚可,她会到阳台站立十五分钟。站立的姿势略有不同:有时微微倚靠玻璃门,有时双手插在口袋,有时则会用右手食指,无意识般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击——敲击的节奏,是她和上线约定的、代表“安全但受限”的基础状态码。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且会被身体略微遮挡,即使被监控拍到,也难以被定义为明确信号。但如果对面公园有专业的观察者用高倍设备观察,或许能捕捉到。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一种维持“存在感”和心理防线的方式。同时,她也在等待,等待小林可能的下一次“松动”。她需要了解更多:调查的进展方向、昭栄内部对此事的真实态度、图形密码破解到了哪一步……这些,或许只能从监视者偶尔的疏忽或不经意的流露中获取。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像空气一样无害且恒定,直到对方放松警惕的一刹那。
苏州,燧人总部。
“反制小组”的“诱饵投放”计划悄然启动。针对王振宇的“隔离”首先进行:借口核心研发服务器集群需要进行“九天”评估要求的最终安全加固,他所在片区的大部分测试终端访问权限被临时调整,他的主要工作被引向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版本算法维护项目。同时,一项看似紧急的“织网平台v23版本多目标优化模块潜在逻辑冲突排查”任务被分配到他所在的组,任务说明中,“不经意”地提及了为解决某个“理论上的博弈论困境”,技术核心组在林海带领下,“尝试了一条激进但可能带来颠覆性性能提升的新路径,代码分支暂命名为‘阿喀琉斯之踵’,目前处于高度保密验证阶段”。
“阿喀琉斯之踵”——这个充满暗示的命名,连同任务文档中几处被刻意留下的、看似能绕过现有安全审计日志的“后门思路”注释,构成了第一份诱饵。
王振宇的访问记录很快显示,他在获得任务后,首先尝试访问“阿喀琉斯之踵”分支,但因权限不足被拒。随后几天,他通过被“调整”后仍保留的、对部分中层日志系统的访问权,多次尝试查询与林海、核心算法组相关的系统操作记录和代码提交信息,行为模式与他之前的技术支持工作需求显着偏离。
“鱼在试探诱饵。”网络安全负责人报告。
“继续喂,但要更自然。”陆晨指示,“让林海‘偶然’在一次非核心的组内技术讨论中,提及‘阿喀琉斯之踵’分支在解决某个特定类型的非凸优化问题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稳定性存疑,且对输入数据异常敏感’,并‘不小心’将一份高度技术化、但关键结论被略微夸大的讨论纪要,流传到王振宇有权限访问的内部知识库区域。”
与此同时,“九天”评估进入了最后的关键访谈和报告复核阶段。周主任和评估组成员对燧人的技术实力和日益完善的合规体系给予了相当积极的评价,但最后关头,提出要现场观摩一次“织网”平台与外部模拟环境的压力测试,测试场景由评估组临时指定。
这是最后一道,也可能是最突然的考题。林海和团队连夜准备,将平台部署到独立的测试服务器阵列。测试场景是一个高度简化的、模拟城市电网与电动汽车充电网络动态调度的多智能体协同问题,但评估组临时增加了两项苛刻条件:模拟数据流中注入随机干扰和恶意错误数据;要求平台在运行中途,动态切换一次核心优化目标权重。
测试过程紧张但有序。“织网”平台展现了强大的鲁棒性和自适应能力,在数据干扰下保持了核心决策的稳定,并在目标切换后快速收敛到新的优化平衡点。现场监控的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预期。
测试结束时,周主任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对陆晨和林海说:“临场不乱,功底扎实。贵司的技术韧性和团队应变能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最终报告会客观反映这一点。”
陆晨知道,技术层面的评估,大概率是稳了。但就在他稍感放松时,郑国涛调研员在私下送评估组离开后,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陆总,有个情况需要提醒你。”郑国涛压低声音,“评估组在最后核查供应链安全时,特别关注了你们在日本和欧洲的关键元器件供应商背景。我们接到侧面信息,有力量正在试图游说,将燧人使用的某些高性能定制计算芯片和传感器,与所谓的‘军民两用风险’挂钩,并可能影响其全球供应链。虽然目前只是风声,但你们需要提前预警,并考虑供应链的多元化和备选方案。”
陆晨心中一凛。这无疑是昭栄的又一张牌。攻击技术、攻击法律、攻击内控之后,开始攻击最上游的供应链咽喉。这比之前的任何手段都更基础,也更难防御。
“感谢郑调研员的宝贵提醒。”陆晨郑重道,“我们立刻启动供应链风险全面评估和替代方案寻源工作。”
送走郑国涛,陆晨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柏林沈南星面临正与邪的路径选择;东京渡边绫在绝望中传递着微弱信号;苏州刚刚通过技术大考,却迎来了更底层的供应链威胁。而内部,一只被投喂了诱饵的老鼠,或许正准备将假情报送往某个地方。
他感到,棋盘上的博弈,正从表面的攻城略地,转入更深层次的资源绞杀与意志消耗。燧人需要更多的筹码,也需要在阴影中,准备好反击的匕首。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战略负责人的分机:“明天上午,召集核心供应商举行紧急视频会议。同时,启动‘方舟计划’前期调研——我要知道,如果失去目前所有非国产核心部件,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打造出性能降级但可用的替代方案。不计成本,只要速度和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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