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科瓦茨动力公司精密技术验证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却液和臭氧混合的气味。验证中心一间经过特殊准备的工艺演示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手术室。房间一侧是燧人团队提前运抵并组装好的定制化演示设备——基于“华真一号”核心模块改造,集成了针对性的喷头、运动机构和那套微型点阵式主动冷却模块。另一侧是观察区,汉森先生、技术采购经理、以及科瓦茨公司的两名资深工艺专家坐在防静电桌后,面前是实时显示各项工艺参数的多块屏幕。
林海和杨总作为燧人方的技术代表在场内。沈南星在观察区陪同。所有人都穿着洁净服,唯有汉森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只是袖口整齐地卷起,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观察窗,一瞬不瞬地盯着设备舱内的那片特殊制备的apu叶片模拟件——上面精确复刻了那三个极具挑战性的几何特征。
“汉森先生,各位专家,”林海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声音平稳地开始流程说明,“演示将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基准沉积,验证设备基础性能与涂层基本指标。。。所有工艺参数已按贵方提供的规范预设,并锁定不可更改。实时数据将同步至各位面前的屏幕。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汉森的声音简短而清晰。
第一阶段平稳度过。设备运行良好,沉积出的基准涂层各项在线监测数据完全达标。观察区里,科瓦茨的专家们低声交流了几句,汉森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阶段开始。设备运动机构调整角度,喷头对准那个深窄的小孔。屏幕上,代表冷却模块功率的曲线开始上升,局部温度监测点显示基体温度被稳定控制在安全范围。淡蓝色的等离子体辉光在小孔入口处亮起,通过特殊设计的光学内窥监控画面,可以隐约看到辉光向孔内延伸。
一切顺利。孔内涂层厚度初步测量值符合预期。汉森身体微微前倾,看得更仔细了些。
进入第三阶段,也是最关键的相邻孔连续沉积。设备开始按照预设的“跳跃式”路径,在两个紧密相邻的孔位之间移动沉积。主动冷却模块根据程序,在喷头离开一个孔位后,立即对该区域背面施加强冷却,同时预热即将沉积的相邻区域。
第一次跳跃,成功。两个孔口的涂层质量良好,热像仪显示温度控制有效。。设备没有报警,因为未超总体阈值,但一直紧盯屏幕的杨总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是同时,观察区一位科瓦茨专家指着热像图:“b3区域,温度有小幅反弹,比预期高约8度。”
汉森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区域。那是刚刚沉积完、正在被冷却的孔位边缘。
林海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询问,立刻在频道内解释:“监测到冷却回路局部瞬时波动,可能系管路内微小气泡导致。系统已自适应调整补偿。该温升在材料短期耐受范围内,且后续冷却已加强,预计不会对最终涂层性能造成影响。相关波动数据已记录,可供事后分析。”
他解释的同时,手上快速操作控制台,略微提升了该区域后续的冷却功率,并将波动数据包打上时间戳标记。
汉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迅速被拉回设定轨道的温度曲线,以及后续沉积的平稳进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海和杨总,又回到设备上。
剩余的过程再无波折。当设备完成最后一次沉积,进入程序冷却阶段时,演示室内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演示结束。”林海宣布。
接下来是紧张的现场快速检测。科瓦茨的专家亲自操作便携式测厚仪、附着力和初步显微观察设备。数据陆续出来:所有关键位置的涂层厚度均匀性、结合力全部达标,甚至略优于规范要求。那个出现过温度波动的区域,经过仔细检查,也未发现可见缺陷。
汉森亲自查看了所有检测数据,并调阅了那个波动时间点的全部工艺日志。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抬头,看向走过来的林海和沈南星。
“演示完成了预定目标。”汉森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工艺控制总体稳定,对特定几何挑战的解决方案有效。那个冷却波动,”他顿了顿,“你们的解释合理,处理及时。但这提醒我们,任何附加系统的引入,都会带来新的故障点。在最终评估中,这套冷却方案的长期可靠性,将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环节。”
这并非赞扬,但已是极其克制的认可。他没有否定整个演示,而是指出了下一个需要验证的问题。对于汉森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意味着技术层面的主要关卡,已经通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完全理解您的关注。”沈南星立刻回应,“冷却模块是我们为应对极端需求研发的辅助系统,其可靠性验证数据和持续改进计划,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文档。我们相信,透明地展示其能力和边界,是建立长期信任的基础。”
汉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我们会综合评估所有数据和今天观察到的细节。感谢你们的演示。”他伸出手,与林海和沈南星分别握了握。握手短暂而有力。
走出验证中心,苏黎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贴身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沈南星揉了揉紧绷的眉心,低声道:“算是过了技术这关吧。”
“只是第一关。”林海望着远处的街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商业和政治博弈。”
东京,昭栄总部,一间小型会谈室。
渡边绫坐在方才汉森坐过的类似位置上,对面是人力资源部的一位女性主管和审计部的中村先生。气氛同样严肃,但性质截然不同。
“渡边博士,感谢您之前详尽填写问卷。”女性主管笑容温和,但眼神专注,“我们有几个小问题,希望能当面与您澄清一下,以便更准确地完成评估。”
“请讲。”渡边绫微微颔首,神态放松,甚至带点学者式的专注。
“您在问卷中提到,曾对早期项目中‘涂层界面颜色异常变化’的现象感兴趣。能具体描述一下是在什么项目、什么工况下观察到的吗?以及,您后来是否尝试过跟进或寻找解释?”中村开口,问题比问卷更具体。
鱼儿游近了。渡边绫心中冷静地判断。她做出回忆的样子:“大概是十多年前了,具体项目编号记不太清,可能是s系列某个探索性子课题。工况记得是在高温循环测试的中后期,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某些样本的界面区域会出现不规则的虹彩色变。当时用了多种表面分析手段,都没找到明确污染源或相变证据,大家开玩笑说是‘光学幻觉’。项目后来因技术路线调整终止,也就没再深究。”她笑了笑,“现在回想,可能是某种极薄的氧化膜或应力导致的干涉现象吧,挺有趣的。”
她的描述半真半假,将危险的核心(材料损耗)替换为无害的表象(颜色变化),并巧妙地将“未能解决”归因于项目终止和技术局限,而非刻意掩盖。
“您当时没有将这些观察写入正式报告吗?”女性主管问。
“如果是稳定可重复的现象,肯定会。但那个虹彩色变出现得很随机,难以复现,所以只在组内闲聊时提过,觉得可能是偶然因素,就没作为正式问题记录。”渡边绫回答得天衣无缝。在研发中,这种无法复现的“异常”被忽略,再正常不过。
中村和女性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中村接着问:“您后来参加过数据伦理相关的培训,如果现在遇到类似‘模糊或矛盾’的历史数据,您会如何处理?”
“我会首先尽可能追溯原始记录,联系可能知情的同事,尝试理解当时的背景。如果确实无法澄清,我认为应该在数据归档时添加备注,说明存疑点和可能的原因推测,为未来的研究者提供参考。当然,这一切需在合规和信息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渡边绫的回答既专业又符合公司流程,无懈可击。
问询持续了约二十分钟,问题逐渐从具体技术细节转向更泛泛的工作态度和价值观。渡边绫的回答始终保持着坦诚、专业、且对公司价值观高度认同的姿态。
最后,女性主管微笑道:“感谢您的配合,渡边博士。您的见解对我们很有帮助。评估后续有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应该的。”渡边绫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会谈室,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她知道,刚才的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对方的问题明显是针对她问卷的回答进行的深度挖掘,说明她的“诱饵”确实引起了注意。好消息是,他们似乎接受了她“无害技术迷”的人设,问询停留在技术层面,并未触及更敏感的区域(如她为何能接触到那份纪要,或是否有外部联系)。
暂时过关。但评估并未结束,她仍处于聚光灯下。而且,这次问询本身,已经将她与那些尘封的“异常”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未来的某一天,当有人真正试图厘清那段历史时,她的名字,必然会出现在关联者名单上,而且会被标注为“曾关注此现象”。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主动走入风暴眼的策略,第一阶段成功了。但风暴眼是平静的,而风暴本身,正在周围加剧盘旋。她赢得了时间,但也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无法后退的位置。
临界点已经过去。无论是科瓦茨的演示,还是她自己的评估问询,行动已经做出,结果正在发酵。接下来,就是等待反馈,以及应对反馈所引发的新的连锁反应。
燧人苏州,深夜。
“华真二号”实验区依然亮着灯。新的“快速异常检测”模块已经集成完毕,正在进行为期48小时的无间断稳定性测试。设备执行着简单的重复轨迹,等离子体稳定运行。
值班的工程师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监测屏幕。突然,代表“频谱偏离度”的曲线,毫无征兆地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上升,很快越过了黄色预警线,向红色警报线进发!
“异常!等离子体状态异常!”工程师瞬间清醒,跳起来查看具体参数。传统的电源参数、温度、压力等读数,一切正常!
“启动‘状态预测’慢速模块复核!”他下令。
慢速模块在几秒后也给出了“电子温度密度积下降”的判断。
“是气源!检查气源!”工程师冲向气体控制柜。果然,高纯氩气瓶上的压力表显示正常,但次级压力调节器的输出压力曲线有极其微小的、仪器几乎难以察觉的周期性脉动——气瓶压力即将耗尽前特有的征兆!供气纯度可能已出现肉眼无法看到的微量波动。
“切换备用气瓶!”他迅速操作。
气源切换后,不到一分钟,“频谱偏离度”曲线和慢速模块的预测值都迅速回落至正常范围。传统监控系统自始至终未发出任何警报,因为气体压力的微小波动并未超出其设定阈值。
“成功了!我们提前预警了一次潜在的气体污染风险!”工程师兴奋地记录下全过程。这是监测系统的首次非人为、真实工况下的成功预警!
消息很快传到林海那里。他看着完整的数据记录,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舒展的笑容。技术的价值,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坚实的证明。这不只是一个模块的成功,更是他们从“黑障”中摸索出的全新感知能力的胜利。
临界点无处不在。对于科瓦茨,是技术验证的关口;对于渡边绫,是身份暴露的风险边缘;对于燧人的技术,是从原理到价值的证明时刻。
每一个临界点的跨越,都意味着旧的平衡被打破,新的局面正在展开。而深海的洋流,总是在无数个这样的临界点之后,悄然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