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埃里克公司正式下达了首批五片低压涡轮叶片的涂层修复订单。
合同金额不大,但条款严谨得近乎苛刻。除了常规的技术规格、交付周期、保密条款外,还特别附加了两项:
第一,全流程数据追溯与共享。 燧人需提供从叶片接收、预处理、涂层沉积到最终检测的完整电子记录链,包括所有设备运行日志和环境监测数据(温度、湿度、洁净度),这些数据将与埃里克公司自身的叶片履历数据库部分对接。
第二,联合故障归零(jot fault close-out)条款。 交付后一年内,若任何一片叶片因涂层相关问题导致非计划返修,燧人不仅需承担所有直接修复费用,还须与埃里克技术团队组成联合小组,进行彻底的根源分析(rca),并将分析报告及改进措施共享给埃里克。
“这是典型的德国式严谨,也是他们对我们信任度提升后的自然要求——信任越高,对过程的监控和责任的界定就越细致。”沈南星在合同评审会上分析,“对我们来说,这既是压力测试,也是向高端客户展示我们质量体系和管理成熟度的机会。如果能顺利执行,这份合同将成为我们进入欧洲ro市场的‘硬通货’。”
陆晨批准了合同。“执行层面,成立专项小组,林海总负责技术,沈南星负责客户对接与交付。务必将这第一单,做成无可挑剔的样板工程。”
压力传导至苏州量产车间。针对这五片叶片,生产线启动了“特殊管控模式”。从专用物料通道、独立设备校准、到双人复核关键工序,每个环节都加了双重保险。操作员戏称这是“中的待遇”。林海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盯紧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这五片叶片的成败,影响的不仅仅是一笔小订单。
就在燧人团队为这“样板工程”全力以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涟漪,通过埃里克公司漾了过来。
穆勒在合同签订后的一次非正式技术交流邮件中,以一种“顺便提及”的口吻提到:“最近与行业内其他几位同仁交流,有人提及贵司的技术路线。型发动机制造商(非空客/罗罗体系)的同行,对他们的某型号辅助动力装置(apu)涡轮部件的涂层升级方案感兴趣,目前主要考虑的是传统供应商的方案。如果贵司有兴趣,或许可以尝试接触,附件是该公司技术采购负责人的公开联系方式。当然,这仅代表个人信息分享。”
附件里是一个名字和公司邮箱,公司名称赫然是欧洲一家知名的、专注于支线飞机和特种飞行器的发动机制造商。
“这是转介绍?”沈南星有些惊讶。穆勒这样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人,主动提供潜在客户线索,意义非凡。“看来,我们的‘透明’和‘扎实’,真正赢得了这位工程师的认可。他可能认为我们的技术,确实能解决某些传统方案成本过高或灵活性不足的问题。”
“立刻研究这家公司的产品和可能的痛点。”陆晨指示,“准备一份有针对性的、极其专业的初步技术接触方案,不要急于推销,侧重技术路线分析和潜在价值探讨。通过正式商务渠道联系,但可以在适当时候提及‘来自行业同仁的推荐’。”
一条新的、更具价值的市场线索,因为首个“点”的扎实成功,悄然浮现。从“埃里克”到“apu制造商”,市场突破开始了链式反应的可能。
然而,在“华真二号”的实验区,欢欣鼓舞的数据驱动模型初战告捷后,团队立刻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现实之墙。
当他们将初步验证有效的“数据驱动pc控制器”,从简单的单轴测试台,移植到刚刚完成机械总装、尚未集成能量场发生器的“alpha机”双轴运动平台上进行测试时,系统表现急剧恶化。
问题不是模型不准,而是“实时性”噩梦。
在单轴测试台上,他们使用了一台高性能的工控机,专门运行pc求解算法,勉强能满足毫秒级的控制周期。但在alpha机上,控制系统需要同时管理两个运动轴、多个传感器、以及未来的能量场和温控单元。当pc控制器介入后,为了在更复杂的系统动态下进行多步预测和优化求解,计算负荷暴增。控制周期从毫秒级跌至几十甚至上百毫秒,这对于需要高速、高精度响应的运动控制来说,是致命的延迟。
屏幕上的运动轨迹变得迟滞、抖动,误差比使用传统pid控制器时还要大得多。
“我们算力不够!”负责实时系统的工程师脸色发白,“现有的嵌入式运动控制器,根本无法承载这种复杂度的优化计算。即使外挂高性能工控机,与底层驱动器的通信延迟和同步也是大问题。”
“而且,我们的模型还是太‘重’了。”老赵盯着屏幕上卡顿的数据流,“为了捕捉复杂的耦合动态,模型参数太多,每次预测都需要求解一个不小的优化问题。这在学术上可行,在工程上尤其是对实时性要求极高的运动控制上,目前看几乎是死路一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实验室里气氛凝重。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名为“工程现实”的冰水几乎浇灭。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有年轻工程师低声质疑。
林海沉默片刻,摇头:“方向没错。数据驱动、模型预测,是提高控制性能的必然趋势。但我们可能太急了,试图一步到位。”他看向老赵和系统架构的负责人,“我们需要重新规划技术路线。也许,现阶段的目标不是用pc完全取代传统控制,而是探索‘轻量化’的混合架构。”
他提出新的思路:“第一,继续优化传统pid或鲁棒控制器,作为底层‘快回路’,保证基本稳定性和响应速度。第二,在‘慢回路’或‘规划层’,引入简化版的数据驱动模型,进行轨迹前馈补偿或参数自适应整定,将复杂计算放在时间要求不那么苛刻的层级。第三,研究是否有更轻量、更适合嵌入式的模型结构(如某些类型的神经网络),或者将部分计算离线预处理。”
“同时,”林海补充道,“我们必须正视硬件算力的限制。调研市面上最新的高性能嵌入式运动控制芯片,甚至考虑定制或联合开发的可能。这条路,注定又长又烧钱。”
这意味着一场更漫长、更需耐心的跋涉。技术突破的炫目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算法调试、硬件选型、架构重构,以及不可避免的反复失败。
几乎同一时间,一份来自欧洲的正式邀请函,通过学术渠道,送到了沃尔夫教授的邮箱。
邀请方是国际工程伦理协会(ieae)与欧洲材料研究学会(e-rs)联合发起的一个小型、高层次的“闭门研讨会”,主题是:“快速发展背景下的先进材料技术:创新驱动与风险评估的平衡”。受邀者仅二十余人,均为相关领域的顶尖学者、资深工程师以及少数政策研究专家。会议明确要求:不公开报道,不发布统一结论,旨在深度、坦诚的跨学科交流。
沃尔夫教授的名字在列。会议议程草案中,有一个分议题赫然是:“技术发展历史的完整性认知,对当前风险评估的启示——以高温结构涂层为例。”
他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这个议题设置,与他此前推动的讨论方向高度契合,但平台和参与者层级更高,也更敏感。这不再是小圈子的学术探讨,而是可能直接影响行业顶尖群体认知和未来政策建议的场合。
他该去吗?如果去,该说什么?是继续以抽象化的学术语言探讨,还是可以稍微更具体一些,引入一些“假设性的案例”?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一步踏错,不仅可能伤及自身,也可能让那位匿名的日本研究者陷入更大的危险。
教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那颗种子,被学术的春风意外地吹向了一片更肥沃但也更显眼的土壤。他必须决定,是让它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继续悄然生长,还是冒着风险,为它争取更多的阳光。
东京,昭栄总部。
一份经过整理的、关于近期欧洲小型学术研讨会上“技术史反思”讨论的摘要,被放在了技术战略部部长的案头。同时附上的,还有关于燧人科技与埃里克公司达成小批量订单的情报简报,以及中国市场监测显示的、燧人与“九天”研究院在“华真二号”相关控制算法上合作加深的迹象。
部长是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翻阅着文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学术上的杂音,虽然微弱,但值得警惕。它可能会在长期,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专家和客户的认知偏好。”他对下属指示,“准备一份材料,强调我们技术体系的连续性和数据资产的独一无二性。寻找合适的时机和渠道,比如在下个月的《国际航空材料》期刊上,以特邀评论的方式发表。基调要正面、自信,以‘分享经验’的姿态,巩固我们的叙事。”
“至于燧人”部长看向中国市场简报,“他们在低端修复市场取得进展,不足为虑。但他们在核心装备和控制算法上的投入,显示其野心不止于此。保持关注,特别是其与‘九天’的合作深度。必要时,可以提醒我们的某些合作伙伴,注意技术转移的风险。”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楼。深海之下的竞争,从来不止于一时一地的订单得失,更在于对未来技术话语权和生态位的前瞻性布局与防御。他能感觉到,远处那条鲶鱼,虽然还小,但游动的姿态和方向,已经显露出不同于普通杂鱼的潜力。
燧人科技,深夜。
陆晨收到李明恺的加密汇报:“监测到昭栄技术战略部部长近期行程中,新增了与欧洲两家行业媒体主编的非公开会晤。另,其学术联络部门正在积极接洽几位在国际上有影响力的材料学期刊编委。”
“舆论和学术阵地的巩固。”陆晨了然。对手显然也意识到了思想层面潜在的风险,开始未雨绸缪。他回复:“继续关注。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他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审视着当前的战略态势图。
市场端:一个点(埃里克)初步站稳,一个新的点(apu制造商)出现线索。这是“线”的萌芽。
技术端:新路径(数据驱动控制)遭遇工程化铁壁,需调整战术,分层推进。这是“面”的能力建设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暗线:沃尔夫面临抉择,渡边绫持续静默。
每一个“新起点”的背后,都连着更复杂的“旧困境”或“新挑战”。没有一劳永逸的突破,只有不断解决新问题的持续旅程。
他拿起笔,在市场端的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写上“信任传递”。在技术端的“数据驱动”算力”。在学术端,画了一个代表闭门会议的“门”的符号,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深海航行,方向比速度更重要,韧性比爆发力更宝贵。他们刚刚越过了一个小小的海岭,眼前展现的,是更深邃、也更壮阔的海洋,以及海面下更加复杂莫测的洋流与暗礁。
新起点,亦是新征程的号角。而旧困境,则是砥砺前行的磨刀石。
他放下笔,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城市的光透进来,将战略图的轮廓映照得有些模糊,却又透着一种坚定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