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燧人科技新应用实验室。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将崭新的环氧树脂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装修材料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咖啡机和激光打印机运转时的温热气息。实验室中央,一个简洁的演示平台已经搭建完成:左侧是一台“谛听”。几块显示屏悬浮在周围,实时显示着信号频谱、健康度曲线和三维材料模型。
沈南星站在门口,最后一次检查动线。他凌晨四点从德国飞回上海,直接赶来苏州,时差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穆勒的助理昨晚确认,下午三点到四点五十五分钟,‘私人技术访问’。”林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更新到最后一刻的演示脚本,“他们一行三人:穆勒本人,他的技术助理,还有一位翻译——但穆勒的英文很好,翻译大概率是记录和礼仪性的。”
“科瓦茨亚太区的人没跟来?”沈南星问。
沈南星点头:“压力在他那边,也在我们这边。演示准备得怎么样?”
“按你从德国反馈的思路,全部重调过了。”林海指向演示平台,“我们不展示‘谛听’能测多准,而是展示它如何‘理解’一个简单工艺中的异常,并推断其潜在后果。重点放在‘从噪声中提取信息’和‘可验证的逻辑链’上。”
“那个‘共振’案例加进去了吗?”
“加进去了。用简化模型展示,不涉及‘九天’具体细节,但物理原理是通的。”
“好。”
两人正说着,陆晨从办公室方向走来。他今天穿着深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些,但眼神锐利。
“刚收到消息。”陆晨开口,声音平静,“昭栄日本总部技术本部的一位副总监,今天上午抵达上海,参加一个表面工程学会的年会。时间上完全重叠。”
沈南星和林海对视一眼。
“巧合?”林海皱眉。
“太巧了。”陆晨摇头,“不过无所谓。我们按计划进行。记住,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和昭栄,甚至不完全是燧人和科瓦茨。今天是穆勒在验证他心中的某个假设。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他的假设有价值。”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园区,停在燧人科技楼前。
“穆勒先生,欢迎。”陆晨上前握手,英语流利。
“陆先生,感谢你们的时间。”穆勒的握手有力而短暂,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陆晨,落在了大厅里简洁的公司标识和那句“理解工艺的本质”的slogan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简单的互相介绍后,一行人走向实验室。穆勒的话很少,他的技术助理——一位三十多岁、同样表情严肃的女士——负责大部分礼节性对话。翻译跟在最后,几乎不说话。
进入实验室,穆勒的脚步停在演示平台前。他没有立刻询问设备,而是看向那个正在模拟喷涂的小工位。
“这是什么材料?”他问,指向基板。
“镍基高温合金,模拟叶片基体。”林海回答。
“涂层材料?”
“nicralyta,标准商用粉末。”
“工艺参数?”
林海报了几个关键值。穆勒听完,点点头:“很基础的设定。那么,你们想展示什么异常?”
单刀直入。
林海看了陆晨一眼,陆晨微微颔首。
“我们模拟两种异常。”林海操作控制面板,“第一种,送粉管轻微局部堵塞,导致粉末流量周期性波动。第二种,冷却气流受到意外干扰,导致羽流温度场轻微畸变。两种异常都将同步引入。”
“开始吧。”穆勒简单地说,目光已经锁定在“谛听”的显示屏上。
演示开始。正常的喷涂信号频谱在屏幕上展开,健康度稳定在92。半分钟后,第一种异常引入。屏幕上代表粉末流量反馈的曲线出现微弱波动,但仍在工艺允许的公差带内。传统的监控系统很可能忽略。
但“谛听”的瀑布图上,某个特定频段的能量出现了同步的、细微的周期性增强。,系统标记出“粉末输送稳定性轻微下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判断依据?”穆勒问。
林海切换界面,展示算法分解视图:“我们监测的不是流量计读数,而是等离子羽流电磁辐射频谱中,与粉末流特征强相关的几个谐波分量。流量波动改变了粉末在羽流中的分布和加热状态,这些谐波分量的能量比例随之改变。我们的模型从历史数据中学习到了这种映射关系。”
穆勒不置可否,只是示意继续。
第二种异常引入。这一次,信号的变化更加隐蔽。,系统提示“检测到羽流对称性可能偏离”,并标注了偏离的方向。
“这个判断的置信度看起来不高。”穆勒的助理开口,声音冷静。
“是的,因为单一信号源证据较弱。”林海承认,然后切换画面,“但当我们结合工件上两个辅助声发射传感器的数据,进行多源信息融合后——”
另一个窗口弹出,显示声信号频谱的时变图。在特定方向,出现了异常的微弱高频分量。
穆勒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屏幕。他盯着那融合后的判断依据链,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所以,你们的核心不是测量温度、流量或位置,”他缓缓说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起伏,“而是测量这些物理量变化所引发的次级效应——电磁谱的变化、声波的变化——然后反向推断根源。”
“我们试图理解‘状态’,而不仅仅是测量‘参数’。”陆晨接话,“在复杂的工业现场,直接测量关键参数往往困难或昂贵,但工艺状态的任何实质性变化,几乎总会留下多重蛛丝马迹。我们的工作是找到并解读这些痕迹。”
穆勒转过身,看着陆晨:“一种基于相关性的、黑箱式的推断。如果工艺条件剧烈变化,或者遇到全新的材料体系,你们的模型如何应对?”
“这正是我们开发‘深度自适应学习模块’的原因。”林海接过话头,调出另一个演示界面(隐去了“九天”具体信息),“在最近一次极端复杂工况的测试中,我们遇到了系统从未学习过的异常模式——工件局部结构共振与工艺信号的耦合。传统模型失效。但我们允许系统在有限的新数据基础上,进行在线的小样本强化学习。”
他展示了简化后的学习过程:系统最初将共振信号误判为过热,但在结合结构位置信息并分析其时间演化模式后,它逐步调整了内部特征权重,最终将这种新模式识别为独立的“结构共振风险”,并建立了初步的预警逻辑。
“学习过程是可解释的吗?”穆勒追问。
“部分可解释。我们会强制模型保留关键特征与输出之间的逻辑关联路径,避免完全的黑箱。但必须承认,深度神经网络的某些中间层决策,仍然存在模糊性。”林海回答得很坦诚,“我们正在探索引入简化物理模型作为约束,引导学习方向,提高可解释性。这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穆勒沉默了。他背着手,在演示平台前缓缓踱步。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汉斯告诉我,你们的路子和科瓦茨很不一样。”他终于再次开口,不是提问,更像自言自语,“科瓦茨追求把每一个传感器做到极致,测量分辨率提高一个数量级,温度误差降低到正负一度,位置精度达到微米。我们认为,只要测量够准,问题就能被定义和解决。”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晨:“你们似乎认为,很多问题无法被传统方式‘准确测量’,或者测量的成本太高。所以你们转而寻求‘足够好’的测量,加上‘足够聪明’的推断。用软件弥补硬件的不足,用理解弥补数据的不足。”
“我们认为,这是应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一种可能路径。”陆晨谨慎地回答,“尤其在工艺窗口狭窄、成本敏感、现场条件多变的领域。”
穆勒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笑容,但那种审视的锐利感似乎收敛了一些。“一种有趣的哲学。波普尔说的,科学理论的价值在于它的可证伪性。你们的系统,每个判断都伴随着置信度和逻辑链,这就意味着它可以被验证,也可以被证伪。这比许多故弄玄虚的‘人工智能’要诚实。”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感谢你们的展示,很受启发。”
访问似乎就要这样礼貌而平淡地结束。陆晨等人送穆勒一行走向门口。
就在即将走出实验室时,穆勒忽然停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简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名字和一组电子邮箱的素白名片,递给陆晨。
“陆先生,我个人对你们的工作很有兴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科瓦茨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但像所有大公司一样,它有时会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和传统。外部的视角,尤其是来自不同技术哲学的声音,是有价值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晨、林海和沈南星,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说:
“如果你们在欧洲的业务发展遇到一些‘非商业性的障碍’——我指的是那些并非源于市场竞争,而是源于其他因素的不便——可以尝试联系这个邮箱。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们是否展现出持续的价值和独特性。”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
奔驰车驶离。燧人科技的三人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
沈南星先呼出一口气:“他最后那段话是警告,还是保险?”
“都是。”陆晨看着手中的名片,材质特殊,触感细腻,“他在告诉我们,昭栄或其他势力,可能会用非市场手段干扰我们在欧洲的发展。但同时,他也留下了一个极其脆弱的联系渠道——‘取决于我们的价值’。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持续成长,展现出足够大的‘鲶鱼效应’,那么科瓦茨内部某些力量(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可能会在关键时点,提供非常有限、非官方的‘便利’。”
林海皱眉:“这很不德国。太隐晦,太政治化了。”
“正因为他是德国人,且在科瓦茨那样的巨头里身居高位,才必须如此。”沈南星若有所思,“他不能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更不能留下把柄。这张名片,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一个‘标记’——他标记了我们。未来,无论他是要投资、要合作、还是要扼杀,都有了一个最初步的接触点。”
陆晨将名片小心收好:“他今天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一条不同于科瓦茨主流的、有潜在颠覆性的技术路径,以及一个虽然稚嫩但具备进化能力的团队。这就够了。剩下的,取决于我们接下来的表现。”
回到实验室,技术团队开始收拾设备。紧张的气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疲惫的松弛。
陆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穆勒的访问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了涟漪,但湖底的暗流并未改变。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李明恺发来的加密信息,时间是一小时前:
“目标人物(渡边绫)于今日上午十点,接到公司监察室正式通知:下周一起恢复部分工作权限,调至‘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仍需定期汇报。行动仍受限制,但冻结状态部分解除。推测原因:长期静默监视未发现异常,且昭栄内部审计重心转移。另,她于昨晚在预印本网站更新了匿名讨论稿,补充了关于‘界面扩散系数不确定性分析’的内容,技术性更强,无明确信号。”
渡边绫的压力似乎略有缓解,但她用更深入的技术讨论作为回应,表明她仍在坚持。
东京的冰层,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州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欧洲的棋盘上,一颗来自巨头的棋子,刚刚落下,含义不明。
陆晨收起手机。他知道,分水岭之后,水流变得更加复杂了。但船,还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