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从欧洲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看似微小,却在陆晨心中勾勒出暗流涌动的轮廓。
“easa的技术备忘录(ted-2023-0478)访问权限很高,沃尔夫教授也只能看到摘要。”沈南星在加密简报中汇报,“摘要确认他们正在对一批于2005-2012年间服役的、装配了特定型号高压涡轮盘(制造商未点名,但沃尔夫从其材料牌号推断与昭栄技术转让有关)的cf56发动机进行追溯性调查,原因是‘多起非计划性提前更换事件’。调查重点聚焦于涡轮盘涂层在长期高温服役后的‘微观组织异常演化’,特别是某种‘拓扑密堆相’的异常析出与增长。”
她顿了顿:“沃尔夫教授私下表示,他收到的一些匿名材料里,也提到了某种‘意外相变’导致‘结构失稳’。时间点(2005-2012)和现象描述(异常相析出),与easa的调查方向存在重叠。他认为这不是巧合。但他也强调,从学术怀疑到监管定论,还有漫长的路,且涉及商业诉讼和国际关系,easa会极其谨慎。”
陆晨盯着简报上的“拓扑密堆相”和“结构失稳”。这是材料在长期高温和应力下发生的一种脆性相变,通常意味着设计裕度不足或材料本身存在隐患。如果这确实与昭栄早期的某项技术有关,且被系统性低估或隐瞒了风险
“沃尔夫教授安全吗?”陆晨问。
“他说收到过含糊的‘忠告’,但暂时没有实质性威胁。他在学术界声望很高,对方也有所忌惮。”沈南星回答,“但他建议我们,如果有关联的任何线索,务必谨慎,这潭水比想象中深。”
“我们知道了。”陆晨结束通话。他确实有线头——崔浩用命换来的“极光”项目照片。但他绝不会主动去碰。现在,他只需要知道,这颗雷已经埋下,并且有官方的引信正在被缓慢而专业地探查。这就够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眼前更紧迫的战场。
苏州,燧人技术中心。
张明远和李明恺从“九天”返回,带回的不仅是更深刻的理论认知,还有一份“九天”研究院委托的、关于“动态自适应涂层长期性能预测模型”的合作研发建议书。这份建议书将燧人从“试样提供方”提升到了“核心算法共同开发者”的位置,但同时也要求燧人投入更多的顶尖算力和建模专家。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专门的‘多尺度计算材料学’团队。”张明远在技术决策会上提议,“将量子力学计算(dft)、分子动力学(d)、相场模拟和宏观有限元分析串联起来,构建从原子到构件尺度的性能预测链条。这不仅能服务‘九天’,对我们优化现有产品、设计下一代材料都至关重要。”
“投资巨大,而且国内这方面的人才很稀缺。”沈南星从商务角度提出顾虑。
“再难也要做。”陆晨拍板,“这是燧人能否从‘工艺创新’跃升到‘理论驱动创新’的关键。明恺,你牵头组建这个团队,在全球范围内招募有潜力的年轻学者和工程师,不惜代价。我们可以和国内顶尖高校设立联合实验室,培养自己的人才。”
他知道,这又是一笔巨大的、短期看不到回报的投入。但想要在未来与昭栄乃至更强大的对手竞争,就必须拥有源头创新的能力。系统可以提供优化路径,但无法替代人类对自然规律的根本性探索。
几天后,“绿色航空材料产业联盟”筹备组对燧人“建设性意见”的正式回复来了。
回复礼貌而官方,感谢燧人的关注与建议,表示会将“新兴技术特别评估通道”的提议纳入讨论,并邀请燧人作为“观察员”参加即将举行的联盟第一次技术工作组会议。但同时,回复附件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材料环境数据提交格式与质量要求(草案)》,要求所有希望被纳入评估的技术提供方,必须按照此格式提交涵盖全生命周期的完整数据包。
“格式极其复杂,很多数据字段我们根本没有采集过,比如‘原材料开采地生态系统影响指数’、‘生产废水中的特定重金属痕量检测值’。”沈南星分析道,“有些数据即便有,也涉及核心工艺机密。这与其说是数据提交要求,不如说是数据壁垒。如果我们无法提供,或提供的数据被判定为‘不完整’,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们的技术排除在‘推荐’或‘认可’名单之外。”
“他们在用规则的复杂性,制造事实上的排除。”陆晨冷笑,“参加这个技术工作组会议,我们必须去。但不是去祈求纳入,而是去揭示问题。”
他指示沈南星:“组建一个精通lca和国际环境标准的小组,深入研究他们这份数据要求草案。找出其中不合理的、过于苛刻的、或者明显偏向某种特定技术路线的条款。然后,在会议上,以‘技术性讨论’的方式,逐一提出质疑。我们要扮演一个‘严谨的规则挑刺者’,让其他旁观者(尤其是国内成员)看到,这套规则并非天然合理,而是可以被质疑和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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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转向李明恺,“加快我们自己的对比性lca研究进度。不需要完全按照他们的复杂格式,但我们的报告必须重点突出、结论清晰、数据可验证。我们要拿出一份更简洁、更聚焦核心环境效益(能耗、材料利用率、减排量)的‘燧人版’评估报告,在会前定向发送给潜在的国内盟友。给他们提供另一种视角和选择。”
这是一种“规则内抗争”与“规则外建设”并行的策略。既在对方搭建的舞台上揭露其规则的不公,又同时搭建一个更简单、更务实的替代性评价框架。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叙事构建’任务进展】:对比性lca研究进入数据深析阶段,‘燧人版’报告框架初步成型。】
【新推演(针对联盟技术工作组会议)】:】
- 高概率事件: 我方技术性质疑将引发昭栄方技术代表的激烈反驳,会议可能陷入技术细节争论。
- 中概率事件: 其他国际成员(尤其是欧洲企业)可能基于自身利益,部分支持我方对数据过度复杂的质疑。
- 关键博弈点: 国内参会企业的态度。若我方会前沟通充分,可能获得少数企业的默许或有限声援;若沟通不足,他们可能保持沉默或附和昭栄。
- 建议: 会前沟通聚焦于“为中国企业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争取公平空间”这一共同利益点,而非单纯为燧人辩护。
陆晨采纳了建议,让沈南星调整会前沟通话术。
就在燧人双线备战之际,林海从苏州传来一个既好又坏的消息。
基于国产o源工艺的“琉璃”项目首批零件涂层,已全部完成交付前的最终检测。性能数据全部达标,甚至部分批次优于进口材料时期。项目组反馈积极,这标志着燧人成功度过了最危险的供应链切换期。
但林海在报告末尾附上了一份“华真二号”平台(即下一代模块化沉积设备)的初步预算和研发时间表。数字让陆晨也微微吸了口凉气——研发投入是“华真一号”的五倍以上,时间周期长达两年。
杨波的野心很大,“华真二号”不再仅仅是涂层设备,而是一个面向多种功能薄膜的“通用型高端制造平台”,瞄准的是半导体、光伏、柔性电子等更广阔的领域。他邀请燧人作为“首席战略合作伙伴”和“种子用户”,共同投资并定义设备规格。
“杨总这是想拉着我们,跳进一个更大的赌局。”林海在视频中说,“成了,华真可能一跃成为国内高端装备的标杆,我们也获得无可比拟的工艺先发优势。输了,我们投进去的钱和时间可能血本无归,还会拖累‘琉璃’等现有项目的现金流。”
陆晨看着那份充满诱惑与风险的蓝图。他想起系统曾提示,未来的竞争是生态与平台的竞争。华真二号,无疑是一个构建生态核心的绝佳机会。但代价呢?
“召开董事会扩大会议,讨论‘华真二号’投资议案。”陆晨下令,“请杨波总工亲自来上海,向所有核心管理层阐述他的愿景和技术路线图。我们要评估的,不仅是财务风险,更是战略必要性。”
他需要听到团队不同的声音,也需要让团队理解,为什么他可能愿意进行一场如此巨大的赌博。
夜深,陆晨独自复盘。
欧洲,一颗陈年旧雷的引信在专业而缓慢地燃烧。
国内,一场关于未来行业规则的无声战争已经打响。
苏州,一个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险峻阶梯正在搭建。
而燧人内部,关于资源分配、风险承受和未来方向的深刻分歧,也可能随着“华真二号”的提案而浮出水面。
每一条线都充满张力,彼此勾连。欧洲的旧雷可能影响国内规则战的舆论风向;规则战的结果可能影响燧人获取资源的能力,从而影响对“华真二号”的投资决策;而“华真二号”的成败,又将决定燧人未来是继续做一家“出色的材料供应商”,还是进化成“高端制造生态的核心定义者之一”。
引力,来自四面八方。有标准的引力,有资本的引力,有技术愿景的引力,也有历史债务的引力。
燧人这艘船,正在这复杂的引力场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航速,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借助引力加速、而非被撕裂的轨道。
陆晨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比以往更精确的计算,更坚定的意志,以及或许还需要一点命运的眷顾。